温泉带来的松弛感在返回旅馆主馆的短短路程中，被长廊的冷风吹散了大半，却又被另一种更粘稠的、无声的张力所取代。手冢走在前面半步，浴衣下摆随着步伐规律地摆动，露出笔直的小腿和踩着木屐的脚踝。惠美跟在他身后，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，浴衣的布料在肩胛骨处绷出清晰的轮廓，被水汽微微濡湿的痕迹在灯笼光下若隐若现。

进入主馆，温暖的空气和榻榻米特有的草香扑面而来。走廊里铺着柔软的织物，吸收了脚步声，只剩下木结构偶尔发出的、极轻微的吱呀声。其他房间隐约传来同学们的嬉闹声，纸门上映出晃动的人影。

两人一前一后，走向分配给他们的、相邻的和室房间。在惠美的房门前，手冢停下了脚步。

“到了。”他侧过身，让出房门的位置，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，仿佛只是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护送任务。

“谢谢。”惠美低声说，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纸门拉手。指尖还残留着温泉的热度和长廊上那瞬间的触碰，有些不听使唤。

她拉开房门，正准备进去——

“早田。”

手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惠美动作一顿，转过身。他依旧站在原处，只是微微侧着头，目光并未看她，而是落在她身后的房间内——那里灯光昏暗，尚未点亮主灯，只有角落一盏小小的夜灯散发着橘黄色的、极其暧昧朦胧的光晕。

“睡前，锁好门。”他说，语气平淡，内容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叮嘱。

惠美愣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：“……好。”

手冢这才将目光转回她脸上。走廊顶灯的光线从他上方洒落，在他眼窝处投下小片阴影，让那双深邃的眼睛显得更加难以捉摸。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，然后，极其自然地、仿佛只是确认什么似的，向下移动。

掠过她因为温泉热气而依旧泛着淡淡粉色的脖颈。

掠过浴衣严实交叠的领口——那里因为刚才走动和转身的动作，最上方的边缘微微松开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，隐约露出底下锁骨的凹陷和一线更白皙的肌肤。

掠过浴衣腰带在她腰间束出的、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轮廓。

最后，落在浴衣下摆随着她转身动作而微微敞开、露出的一小截光滑白皙的小腿，和纤细的脚踝上。

他的目光很沉静，没有停留，只是一扫而过，快得像掠过水面的飞鸟。但那目光所及之处，惠美却觉得像是被无形的羽毛轻轻搔刮过，皮肤下的血液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流动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。仿佛他看的不是布料，而是直接穿透了那层粗糙的深蓝色浴衣，勾勒出了其下包裹的、起伏有致的曲线。

浴衣本是宽松遮蔽的衣物，此刻穿在她身上，却因湿发垂落肩头、水汽蒸腾后肌肤微微泛红的缘故，反而透出一种不自知的、慵懒而诱人的气息。布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，腰带束出的腰线在昏暗光影中惊心动魄，下摆晃动间泄露的腿部线条，在古朴的深蓝色衬托下，白得晃眼。

手冢的目光在那截小腿上停留的时间，似乎比别处长了零点几秒。

然后，他抬起了眼，重新对上她有些无措的目光。

“晚安。”他说，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。

“……晚安，手冢君。”惠美几乎是逃也似的，闪身进了房间，迅速拉上了纸门。

“咔哒。”

轻响过后，内外隔绝。

背靠着冰凉光滑的纸门，惠美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和室里格外清晰。脸颊滚烫，方才被他目光扫过的地方，仿佛还残留着那种被丈量、被审视的触感。

她低头看向自己。浴衣的领口因为刚才匆忙的动作，似乎又松开了一点点，露出更多的肌肤。她慌忙抬手拢紧，指尖碰到锁骨处，那里的皮肤似乎还带着温泉的热度和……他目光留下的无形烙印。

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，光线昏黄朦胧，将一切物体的轮廓都柔化、暧昧化。她走到房间中央的矮桌旁，想给自己倒杯水冷静一下，手指却有些发颤。

就在这时，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清晰的、纸门被拉开的声响。

是手冢的房间。

接着，是极轻微的脚步声，似乎在房间里走动。榻榻米吸收了大半声音，却还是能感知到那沉稳的节奏。

然后，脚步声停住了。

停在了与她房间仅一墙之隔的位置。

这间传统的和室，墙壁并非完全隔音。尤其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，细微的声响都会被放大。惠美甚至能隐约听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，像是什么人坐了下来，或许是靠在了墙边。

他就坐在那里。

一墙之隔。

惠美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。她站在原地，手里握着微凉的茶杯，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面将两个房间分隔开的、绘着淡雅竹纹的纸壁。

灯光将她穿着浴衣的身影，模糊地投在了纸壁上。一个纤细的、曲线玲珑的剪影。因为角度的关系，那剪影被拉长，腰肢显得愈发纤细，胸前和臀部的起伏轮廓在昏黄的光晕中朦胧却清晰。

她能看到自己影子的动作——抬起手拢头发，低头喝水，无意识地走动……

那么，墙的另一边呢？

他是否也看到了？在这不甚隔音的墙壁另一边，他是否也能看到这边灯光投过去的、模糊晃动的影子？是否也能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和动作声响？

这个念头让惠美的脊背瞬间绷紧，一股混合着羞耻和被窥探感的战栗窜遍全身。她几乎想立刻关掉那盏小夜灯，让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。

但某种更深的、连她自己都唾弃的好奇和……悸动，却让她僵在原地。

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。或许已经换下了浴衣，穿着更简便的衣物，靠坐在墙边，闭目养神。又或许，他也正看着墙壁，看着这边透过去的朦胧光影，听着这边细微的动静。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冷峻脸庞，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，会是什么神色？

寂静在蔓延。

时间仿佛被拉长。

惠美缓缓走到自己的铺位旁，跪坐下来。被子已经由旅馆人员铺好，蓬松柔软。她迟疑着，没有立刻躺下，而是就那样坐着，侧耳听着隔壁的动静。

只有一片寂静。

但那份寂静，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充满存在感。

她低头，看着自己身上这件粗糙的深蓝色浴衣。在昏黄的灯光下，布料纹理清晰，颜色沉静，却愈发衬得领口、袖口露出的肌肤莹白如玉。腰带束出的纤细弧度，和衣摆下若隐若现的腿部线条，在安静独处的空间里，似乎变得更加醒目。

她忽然想起他刚才在走廊上，那迅速扫过的目光。

不是平日那种冷静的审视，也不是带着明确占有欲的宣告。那目光里，似乎多了一丝……更幽暗的、被水汽和夜色浸润过的、近乎专注的描摹。

仿佛在确认，在记忆，在隔着浴衣的遮蔽，用目光重新勾勒那份只属于他的、早已了然于胸的曲线。

这个认知让惠美的脸颊再次烧了起来。她抬手，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浴衣的领口边缘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目光的温度。

隔壁，依旧没有任何声响。

但惠美却觉得，那面薄薄的纸壁，仿佛根本不存在。他的气息，他的存在感，他无声的注视，正透过墙壁，弥漫过来，将她牢牢笼罩。

她最终轻轻吹熄了小夜灯，和室陷入一片黑暗。摸索着躺进被褥里，温暖的棉花包裹住身体。

黑暗中，视觉被剥夺，其他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。她能听到窗外极远处传来的、细微的风吹过雪松的声音，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，更能清晰地感觉到……一墙之隔，另一个人的存在。

浴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肌肤。

身体曲线的每一个起伏，在黑暗和寂静中，仿佛都被无限放大。

而那若隐若现的，不仅仅是浴衣下的曲线。

更是隔着一道纸壁，无声流淌的、危险而粘稠的暧昧，和他那无处不在的、沉默的占有。

浴衣·若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