滑雪场旅馆的温泉,是合宿日程中备受期待的一环。经历了一整天在雪地里的摸爬滚打,没有什么比泡进热气蒸腾的泉水里更让人感到慰藉的了。晚餐过后,女生们叽叽喳喳地约好时间,结伴前往女汤。
惠美裹着旅馆提供的深蓝色浴衣,布料粗糙却干净,腰带在腰间松松系着。她抱着装有洗漱用品的小木盆,跟在几个同班女生身后,走过连接主馆与温泉别馆的、铺着卵石的露天长廊。夜色已深,积雪在廊檐灯笼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暖光,空气冷冽清新,与即将踏入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。
女汤入口处垂着深蓝色的暖帘,掀开进去,是更衣区。木质柜子散发着淡淡的桐油味,空气里已经弥漫着硫磺特有的、略微刺鼻却令人放松的气息。女生们嬉笑着褪下浴衣,赤裸的身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年轻的光泽,互相打趣着身材,迅速没入里间氤氲的水汽之中。
惠美动作慢了些。她解下浴衣,叠好放进柜子。镜子里映出属于早田惠美的身体——经过一天的滑雪,肌肤泛着运动后的健康红晕,因为寒冷和紧张,******,腰臀的曲线在朦胧光线中显得愈发惊心动魄。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,用白色的浴巾裹住身体,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通往浴池的雾面玻璃门。
湿热的水汽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,瞬间模糊了视线。巨大的石砌浴池占据了大部分空间,温泉水呈乳白色,汩汩地从一侧的竹筒注入,水面蒸腾着白茫茫的雾气。几个女生已经泡在池中,只露出肩膀和脑袋,发出舒服的喟叹声。
惠美走到淋浴区,仔细冲洗身体。温热的水流冲刷过酸痛的肌肉,带来些许舒缓。冲洗完毕,她用浴巾擦干,犹豫了一下,还是将浴巾留在岸边的架子上——这是泡温泉的规矩。赤裸的身体暴露在潮湿温暖的空气中,让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。
她小心地踏入池中。水温恰到好处,略烫,却很快让人适应。泉水没过大腿,腰腹,胸口……最后她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中,只留下脖颈以上。温润的泉水包裹住每一寸肌肤,驱散了骨头缝里残留的寒意和疲惫,毛孔仿佛都舒张开来。她靠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,闭上眼,轻轻舒了口气。
池中渐渐安静下来,只剩下水流声和偶尔的撩水声。其他女生似乎也沉浸在放松中,低声聊着天。
不知过了多久,惠美感到有些闷热,便从池中站起身,想去池边石阶上坐一会儿,让上半身透透气。水珠从她身上滚落,在氤氲的灯光和水汽中,皮肤泛着珍珠般的光泽。她抬手,将湿漉漉的长发拢到一侧肩头,露出纤长的脖颈和圆润的肩线。
就在这时,她听到了隔壁男汤传来的、极其模糊的说话声和入水声。似乎也有人结束了晚餐,来享受温泉了。
一道竹制篱墙隔开了男女汤,不算太高,顶部是稀疏的竹编网格,水汽和声音能有限度地渗透过去。惠美没太在意,重新在池边坐下,小腿浸在温暖的水中,上半身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,感觉舒适了许多。
她正望着水面蒸腾的雾气出神,隔壁忽然传来一阵水声,像是有人从池中站起,走到了靠近篱墙的这一侧。
然后,一个低沉而熟悉的、被水汽浸润得有些微哑的声音,清晰地穿透了稀疏的竹篱和水雾,传了过来:
“水温如何。”
不是疑问,更像是一种随意的确认,如同在问“今天天气如何”。
惠美浑身一僵,刚刚放松的神经瞬间绷紧。是手冢国光。他就在一墙之隔。
她甚至能隐约听到他撩起水,浇在肩头或胸膛上的细微声响。水珠滴落的声音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……还好。”她下意识地回答,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。
隔壁沉默了几秒,只有潺潺水声。
“是吗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。接着,又是一阵水声,他似乎重新坐回了池中,距离篱墙更近了些。“这边的水温,似乎稍高一些。”
他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她说话。
惠美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。明明隔着一道墙,明明彼此都赤身裸体浸泡在各自的领域,这种透过竹篱和水汽进行的、近乎私密的对话,却比任何公开场合下的并肩而行都更让她感到无所适从。她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——茶褐色的发丝被水浸湿,贴在额角和颈后,水珠顺着清晰的肌肉线条滑落,金丝眼镜被摘下,那双总是锐利深邃的眼睛,在温泉的水汽中或许会微微眯起……
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发烫,慌忙将身体又往水里沉了沉,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穿透篱墙的、无形的视线和存在感。
然而,那存在感却随着水汽一起,无孔不入。
“累了?”他的声音再次传来,比刚才更近了些,仿佛他就靠在篱墙的另一侧。
“……有一点。”惠美小声说,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温热的泉水。滑雪的疲惫是真的,但此刻的紧绷和悸动,远胜过身体上的劳累。
“明天还有半天。”他说,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只是陈述事实,“早点休息。”
“嗯。”惠美低低应道。
对话似乎到此为止了。隔壁传来其他男生隐约的谈笑声,似乎是网球部的其他成员也进来了。手冢没有再对她说话。
但惠美却感觉,那道无形的目光,仿佛能穿透竹篱的缝隙和蒸腾的水雾,依然落在她的身上。她甚至能感觉到,在篱墙的另一侧,他正静静地靠在那里,或许闭着眼,或许正看着水汽弥漫的天花板,但一定……知道她就在这里,一墙之隔,与他共享着同一片地热,同一片氤氲。
这种认知,让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。水中的肌肤变得异常敏感,仿佛能感觉到每一缕水波细微的流动,都带着隔壁传递过来的、属于他的气息和热度。
她不敢再在池边久留,匆匆将自己重新沉入水中,让乳白色的温泉水淹没到下巴。热度包裹上来,却无法驱散心底那份诡异的、混合着羞窘和隐秘悸动的燥热。
旁边的女生们似乎准备起身离开了,互相招呼着。惠美也跟着站起来,水珠从身体上滚落。她用浴巾匆匆擦干身体,穿上浴衣,系腰带时手指都有些发颤。
离开温泉别馆,重新踏上露天长廊,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激灵,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深蓝色的暖帘,里面依旧蒸腾出温暖的水汽和硫磺气息。
就在她转身准备回主馆时,长廊另一端的拐角处,一个身影走了出来。
手冢国光也刚从男汤出来。
他同样穿着深蓝色的浴衣,腰带系得一丝不苟,领口严实地合拢着。茶褐色的头发湿漉漉的,没有戴眼镜,脸庞在廊檐灯笼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日柔和,却也因为少了镜片的遮挡,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深邃锐利,眼睫上甚至凝着细微的水珠。水汽将他冷峻的轮廓晕染得有些模糊,却增添了几分平日里罕见的、近乎慵懒的随性。
他看到了她,脚步没有停顿,径直朝她走来。
两人在长廊中间相遇。灯笼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铺着薄雪的石板上,靠得很近。
他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她同样湿漉漉的、贴在颈边的栗色长发上,又滑到她因为温泉热度而微微泛红、尚未完全褪去潮气的脸颊上。
“泡好了?”他问,声音还带着一丝温泉浸润过的低哑。
“……嗯。”惠美点头,不敢与他对视,目光落在他的浴衣领口。那里的布料因为湿气而颜色略深,紧贴着他的锁骨线条。
“头发要擦干。”他看着她说,语气平淡,“容易着凉。”
说着,他忽然抬起手,不是碰她,而是用指尖,极其迅速地、在她耳侧一缕还在滴水的发梢上轻轻掠了一下,将那颗将落未落的水珠抹去。
指尖的温度比温泉的水汽更灼人,擦过她敏感的耳廓皮肤。
动作快得像一阵风。
做完这个,他便收回了手,仿佛只是顺手为之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率先迈步,走在她前面半步。
惠美跟在他身后,手指不自觉地碰了碰刚才被他指尖擦过的耳侧。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滚烫的触感。
长廊寂静,只有两人踩着积雪的轻微脚步声。一前一后,浴衣的衣摆偶尔相触,又分开。
氤氲的相遇结束了。
但那穿透篱墙的低语,长廊上指尖掠过的温度,以及共享过同一片温泉热度的隐秘认知,却如同附骨之疽,深深地烙进了这个雪夜的记忆里。
温泉洗去了疲惫,却也蒸腾起了某种更加朦胧而危险的东西。在氤氲的水汽中,那道本就模糊的界限,似乎被彻底融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