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风开始带上刀刃般的凛冽，校园里关于冬季假期的讨论渐渐多了起来。当班级委员在黑板上写下“寒假自愿参加滑雪合宿意向调查”时，教室里响起一片小小的骚动。对于大部分关东地区的学生来说，滑雪是冬季假期的经典节目，充满了对雪地、速度与集体狂欢的期待。
惠美坐在座位上，看着那份简单的调查表，心里没什么波澜。滑雪？她既无经验，也无兴趣，更不觉得自己有足够的体力去折腾。更何况，她几乎可以预见，如果参加，必然会陷入更加复杂难解的处境。她拿起笔，正准备在“不参加”一栏打勾……
“早田。”
前排传来手冢国光平静的声音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在纸上写了什么，然后将一张对折的便签纸，反手轻轻放在了她摊开的调查表旁边。
惠美的动作顿住了。她看着那张素白的便签纸，边缘折得整齐锋利，如同他本人。指尖有些发凉，她迟疑着，打开了它。
上面是他力透纸背的字迹，简洁得像一份军事指令：
日期：12月26-28日。
地点：长野白马滑雪场。
携带物品清单见背面。
她翻到背面，果然列着一长串物品，从保暖内衣的厚度规格，到滑雪袜的品牌建议，再到防晒霜的SPF指数，甚至包括一小瓶预防冻伤的药膏，事无巨细，严谨得令人咋舌。在清单的最下方，还有一行小字：
装备已备妥。无需额外准备。
装备……已备妥？
惠美猛地抬起头，看向前排那个挺直的背影。他正在自己的调查表上利落地勾选了“参加”，并填写了相同的日期和地点，动作流畅自然，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既定程序。
他甚至没有问她“要不要去”，没有征求她的意见。他只是通知她：日期，地点，物品清单，以及——你的装备，我已经准备好了。
这算什么？又一次不容置疑的安排？
班级委员开始在过道里走动，收集填写好的表格。当委员走到惠美桌旁时，她握着笔，手指微微用力，笔尖悬在“不参加”的选项上方，迟迟无法落下。
她能感觉到，前排那道目光虽然没有直接看过来，却像无形的丝线，缠绕在她的手腕上，控制着她的笔尖。
委员好奇地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前排似乎心无旁骛的手冢，脸上露出了微妙的神色。
最终，惠美垂下眼睫，笔尖轻轻一划，落在了“参加”那一栏。力道很轻，却像是在心里也划下了一道无可奈何的刻痕。
表格被收走了。手冢在她做出选择的瞬间，似乎几不可查地调整了一下坐姿，背部线条稍微放松了那么一丝丝。
午休时，不二周助拿着自己的调查表晃了过来，笑容一如既往地无害：“早田同学也参加滑雪合宿吗？真是令人期待呢。”
惠美勉强笑了笑，没有接话。
不二的目光扫过她桌上那张已经被她揉皱、又小心抚平了的便签纸边缘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。“手冢连这个都帮你规划好了啊，”他语气轻快，“不愧是部长呢，考虑得真周全。连装备都……”他故意停顿了一下，看着惠美瞬间泛红的脸颊，才慢悠悠地补充道，“……想必也安排得很妥当吧？”
惠美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放学后，手冢如同往常一样，等她收拾好东西，一起离开。走出校门一段距离后，他才开口，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：“滑雪服和用具，周末会送到你公寓。”
不是商量，是通知。
惠美停下脚步，抬头看着他：“手冢君，我……”
“山上冷。”他打断她，目光落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，眉头微蹙，“你现在的衣物不够。”
他考虑的似乎是保暖问题，但惠美知道，这背后是他对她一切事务的绝对掌控。从时间、地点，到穿什么、用什么，他都要一手包办。
“尺码……”她挣扎着问出最让她感到难堪的一点。他是如何知道她的尺码的？仅仅是目测？还是……
手冢侧过头，看了她一眼，镜片后的目光深而沉。“合适。”他只回答了两个字，语气笃定，不容置疑。仿佛她的身体尺寸，早已是他数据储备中精确的一部分。
周末，果然有快递员敲响了公寓的门。送来的纸箱很大，却并不沉重。惠美关上门，独自面对这个大箱子，犹豫了很久，才动手拆开。
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整套滑雪装备。上衣和裤子是低调的深蓝色，镶着银灰色的边，面料高级，触感柔软而厚实，保暖性能一眼可知。旁边放着配套的手套、护目镜、雪袜，甚至还有一个同色系的、可以完全包裹住头和颈部的保暖面罩。角落里是一个崭新的、适合初学者使用的单板滑雪板，以及固定器。
每一件物品，都透着不菲的价格和精心的挑选。颜色是她偏好的冷色调，款式简洁大方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，却又在细节处彰显品质。
最重要的是，当她拿起那套滑雪服，在身上比划时，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她——尺码会非常合适。仿佛这衣服是根据她的身体曲线量身定做的一般。
他是怎么做到的？
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，又隐隐生出一种被如此细致地、全方位地“了解”和“照顾”着的、难以言喻的战栗。
她拿起那副手套。皮质柔软，内衬加绒。她迟疑着，将手伸了进去。
严丝合缝。
指尖正好顶到最前端，手腕处贴合得恰到好处，既不会松脱，也不会勒得难受。
仿佛他的手，曾经精确地丈量过她每一根手指的长度，每一处关节的围度。
惠美猛地抽出手，像是被烫到一样将手套丢回箱子里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脸颊滚烫。
这不是体贴。
这是烙印。是比以往任何一次触碰、任何一件赠品都更深入、更私密的标记。他将她的身体数据，化作了这些即将包裹她全身的衣物和装备。
她将要穿着他挑选的、符合他审美的衣服，使用他准备的器具，去往他指定的地点，度过他计划好的三天。
这不是旅行。
这是一场由他全权导演的、她必须出演的剧目。而她，连戏服和道具，都被他一手包办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，纸箱里的装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。
惠美坐在冰冷的地板上，看着这一箱子“体贴”，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，和一丝被如此周密地、不留缝隙地纳入掌控的、冰冷的窒息感。
滑雪之旅尚未开始，她已感觉被厚厚的积雪掩埋，动弹不得。而这积雪，是他亲手为她堆积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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