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野白马滑雪场的早晨,是被清冽如刀的空气和刺目无垠的白唤醒的。惠美站在初级道缓坡的起点,身上穿着手冢准备的那套深蓝色滑雪服,臃肿厚实,却异常合身,将她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护目镜后。脚下的单板感觉很陌生,身体僵硬得像个木偶。
周围是班级里同样兴奋又笨拙的同学,喧闹声、摔倒声、教练的指导声混杂在一起,充满了假日特有的轻松嘈杂。但惠美却感觉像是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,罩子的边界,由站在她侧后方不远处、同样装备齐全的手冢国光划定。
他没有立刻滑下去,也没有与其他人交谈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双臂环胸,目光透过护目镜的茶色镜片,沉静地落在她身上,观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、试图适应脚下这块板子的动作,像教练在评估一个新学员的资质。
惠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试图回忆昨晚在旅馆匆匆浏览的教学视频要点。她小心翼翼地尝试将重心前移,板子立刻有了向前滑动的趋势,她吓得猛地后仰,差点一屁股坐倒在雪地上。手冢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。
“别怕。”他的声音隔着面罩传来,有些闷,却依旧清晰平稳,“重心压低,膝盖微曲。”
他边说,边走上前来,在惠美还没反应过来时,已经伸出手,不是扶她,而是直接按在了她的髋部两侧,隔着厚实的滑雪裤,用力向下、同时微微向前一压。“这里,稳住。”
他的手掌宽大有力,即使隔着衣物,那掌控的力道和温度也清晰地传递过来,瞬间主导了她的身体姿态。惠美浑身一僵,几乎能感觉到他掌心每一处薄茧的形状。
“看着我。”他转到她身前,摘下了自己的手套——不是滑雪专用的厚重手套,而是里面一层更贴身的、深灰色的抓绒内衬手套。他将那副内衬手套随意塞进外套口袋,然后向她伸出了手,手掌裸露在冰冷的空气中,指节很快被冻得微微发红。
“手给我。”他命令。
惠美愣住了,看着他伸出的、已经迅速失去血色的手。周围有同学嬉笑着滑过,投来好奇的一瞥。她迟疑着,笨拙地想要脱掉自己外层笨重的滑雪手套。
“不用脱。”手冢制止了她,直接握住了她戴着厚手套的手腕,将她的手拉过来,然后用自己那双已经冻得冰凉、却异常灵活的手,开始调整她外层手套与滑雪服袖口之间的连接扣。
他的手指很冷,偶尔触碰到她手腕裸露的一小截皮肤,激起一阵战栗。但他的动作极其专注且熟练,迅速检查了魔术贴的粘合度,又拉紧了袖口的抽绳,确保没有一丝风雪能灌进去。
“手套太松,容易进雪。”他做完这一切,才松开手,重新戴上自己的抓绒内衬手套,声音平淡地解释,“湿了会冻伤。”
他调整的不仅仅是手套,更像是在调整一件属于他的精密仪器的外部保护层。确保它严密,妥帖,完全在他的掌控和防护之下。
调整完毕,他再次示意:“试着滑下去,慢一点。我会在后面。”
惠美在他的注视下,鼓足勇气,再次尝试。这一次,或许是因为他的调整,或许是因为他就在身后的存在感给了她一种畸形的安全感,她居然真的缓缓地、摇摇晃晃地向下滑去。虽然姿势笨拙,速度慢得像乌龟,但至少没有立刻摔倒。
手冢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(或者说监视者),始终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出手干预的距离。每当她速度稍快或者方向偏斜,他似乎总能提前预判,一个轻巧的滑行便贴近她身侧,手臂虚虚地拦在她可能摔倒的方向,或者简单地提醒一句:“重心左移。”、“看前方,别看脚下。”
他的指导简洁到吝啬,却总是切中要害。
滑到一半的缓坡平台,惠美已经累得气喘吁吁,护目镜上也蒙了一层白雾。她停下来,想休息一下,顺便擦擦护目镜。刚摘下手套,冰冷的空气立刻刺痛了她微微出汗的手。
就在这时,手冢滑到了她身边。
他没说话,直接伸手,拿走了她刚摘下的、还带着她体温的厚手套。
惠美惊讶地看着他。
只见他将自己的抓绒内衬手套再次脱下,然后,极其自然地将她的厚手套,套在了他自己的手上。那双对她来说宽大的手套,在他手上却显得有些紧绷,尤其是手指部分。他活动了一下手指,似乎在感受内部的温度和尺寸。
然后,他将自己那双已经沾染了他体温的、深灰色的抓绒内衬手套,递给了她。
“戴上。”他言简意赅。
惠美看着眼前这双还残留着他手心温度的内衬手套,指尖微微颤抖。交换手套?这比共用水瓶更加私密,更加……亲密。手套内层,几乎直接接触皮肤。
“我的……还给我就好。”她低声说,脸颊在寒风中发烫。
手冢却像是没听到,保持着递出的姿势。他戴着她的手套的手,随意地垂在身侧,那深蓝色手套上的纹路,因为被他撑满而显得更加清晰。
风卷起细碎的雪沫,扑打在脸上。
周围是同学们欢快的嬉闹声,远处是雪场缆车运行的机械声响。
可在这片喧嚣的白茫茫中,惠美却觉得时间仿佛凝固了。她看着他那双不容拒绝的眼睛,看着他手中那副仿佛还带着他脉搏温度的内衬手套。
最终,她还是屈服了,接过了那副手套。
内层柔软抓绒布料上,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热,甚至有一丝极淡的、属于他的干净气息。她慢慢地将自己的手伸进去。尺寸果然还是恰到好处,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,却又处处透着被他使用过的痕迹——虎口处因为长期握拍而微微加厚的触感,指腹薄茧摩擦过内衬的细微阻力……
温暖瞬间包裹了她冰冷的指尖。那是一种间接的、却无比清晰的体温传递。
手冢看着她戴好,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。然后,他将自己手上那副她的厚手套调整了一下位置,似乎准备就这样戴着。
“休息够了就继续。”他说,声音透过面罩传来,“我在前面,跟着我的轨迹。”
说完,他率先滑了出去,深蓝色的身影在雪地上划出流畅而稳健的弧线。而他手上那双属于她的、略显紧绷的厚手套,随着他撑滑雪杖的动作,格外显眼。
惠美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自己手上这副“交换”来的、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内衬手套。指尖传来的暖意,仿佛顺着血管,一路蔓延到心脏,带来一阵阵悸动的麻痹感。
这不是简单的保暖。
这是一种更深入的“共享”和“标记”。他用自己的体温为她取暖,同时,也将她的物品纳入他的使用范围。在这片冰冷的白色世界里,通过这两副交换的手套,建立起一种只属于他们两人的、无声而紧密的联结。
她戴着他的温度。
他戴着她的所有物。
共享的,何止是温暖。更是那份无处不在、深入肌理的占有。
惠美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冲入肺叶,却无法冷却心头那份诡异的灼热。她握紧滑雪杖,朝着他留在雪地上的、清晰的轨迹滑去。
手套内的温暖,像一道温柔的枷锁,将她与前方那个掌控一切的身影,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。在这冰天雪地中,她无处可逃,也不想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