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化祭·班级的节目

青学的文化祭在秋意渐浓时热热闹闹地开场，空气里飘散着炒面、章鱼烧的香气，以及各个班级传出的音乐、笑闹和隐约的排练声。校园里随处可见色彩缤纷的海报和穿着奇装异服的学生，平日里严谨的氛围被一种蓬勃的、略带混乱的活力取代。

一年级的班级经过一番不算激烈的讨论（或者说，在几个活跃分子的主导下），决定排演一个简化版的《灰姑娘》。剧情老套，但胜在角色分明，易于排练。选角时，不知是谁先起哄喊了一句“早田同学很适合公主啊！”，立刻得到了大部分同学（尤其是男生）的附和。

惠美站在人群外围，恨不得缩进墙壁里。扮演公主？在众人面前演戏？这绝对超出了她的舒适区，更别提可能招致的关注。她连连摆手拒绝，脸涨得通红。

“早田同学，试试嘛！你气质很合适啊！”

“就是，剧本很简单，台词不多！”

“拜托啦，我们班就靠颜值担当了！”

推拒的声音被更热烈的起哄淹没。惠美求助般地看向前排，手冢国光正低头看着一本书，对周围的喧闹恍若未闻，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。但他握着书页边缘的指节，似乎微微收紧了些。

最终，在班长和几个女生半是请求半是强硬的“劝说”下，惠美几乎是硬着头皮接下了这个角色。王子则由班里一个性格开朗、外貌尚可的男生担任。

排练在放学后断断续续地进行。惠美极其不自在，尤其是与扮演王子的男生有互动台词或简单走位时，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，其中一些带着善意的调侃，另一些则含义不明。手冢国光从未出现在排练现场，他总有网球部的训练或者其他事务。但惠美总觉得，有一道无形的视线，仿佛能穿透墙壁，落在排练教室的每一个角落。

文化祭当天，班级教室被改造成了简易剧场。幕布是深蓝色的旧窗帘，舞台是几块木板临时搭建的，灯光也只有几盏惨白的日光灯管。但气氛却异常热烈，座位早早被占满，本班和外班的学生挤在一起，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。

后台狭窄混乱，惠美换上了租来的简易公主裙。白色的纱裙层层叠叠，款式普通，甚至有些廉价，但穿在她身上，却硬是被那凹凸有致的身材撑出了惊人的效果。腰身被束得极细，胸口的设计略显低矮，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片白皙的肌肤。栗色的长发被盘起，戴上了一个小小的水晶冠（塑料制品），几缕碎发垂落颈边。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影像，紧张得手心冒汗。

“早田同学，准备好了吗？马上到我们了！”担任旁白的女生催促道。

惠美深吸一口气，点了点头。

幕布拉开，粗糙的灯光打在她身上。台下瞬间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和低低的惊叹。那些目光，好奇的，惊艳的，嫉妒的，像无数聚光灯，让她无所遁形。她按照排练，念着生硬的台词，做着规定的动作，感觉自己像个僵硬的提线木偶。

剧情进行到舞会相遇，王子（那个开朗的男生）按照剧本，需要牵起她的手，完成一段简短的“共舞”。当男生的手触碰到她的指尖时，惠美浑身一僵，几乎想要缩回。她能感觉到台下某些目光变得更加灼热。

就在这时，她的余光，穿过舞台侧翼的阴影，瞥见了后台入口处一个挺拔的身影。

手冢国光不知何时来了。

他没有穿校服，而是一身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，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。他就站在最阴暗的角落，双臂环胸，背靠着墙壁，整个人几乎融在阴影里，只有金丝眼镜的镜片偶尔反射出台上刺目的灯光。

他正看着台上。

目光沉静，却像结了冰的湖面，寒气四溢。牢牢地锁在她身上，锁在她被王子握住的手上，锁在她被廉价纱裙勾勒出的曲线上。那眼神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，却比任何怒视都更让她感到一种刺骨的冰冷和……压力。

惠美的心脏猛地一缩，台词差点卡在喉咙里。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，专注于演出，但背上却像被两道冰锥钉住，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
所谓的“共舞”不过是原地转了两个圈。王子的手虚虚扶着她的腰，隔着厚厚的裙撑，其实并无实质接触。但在手冢那冰冷目光的注视下，这最程式化的接触也仿佛变成了某种不堪的亵渎。

短短几分钟的表演，对惠美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当幕布终于合上，台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时，她几乎虚脱，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

她逃也似的冲回后台，想要立刻换掉这身引人注目的裙子。狭窄的后台挤满了兴奋讨论的同学，那个扮演王子的男生正被几个人围着调侃，看到她过来，笑着想跟她说话。

惠美低着头，只想快点离开。就在她挤过人群，手指刚刚触碰到更衣间布帘的瞬间，一只骨节分明、带着薄茧的手，猛地从旁伸出，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
力道很大，捏得她腕骨生疼。

她惊愕地抬头。

手冢国光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后台，就站在更衣间旁边的阴影里。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镜片后的眼神却深不见底，翻涌着某种压抑的、危险的风暴。他攥着她的手腕，将她往自己身边一带，同时另一只手抬起，不由分说地，将她头上那个可笑的塑料水晶冠扯了下来，随手丢在一旁堆满杂物的桌子上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
“演完了。”他看着她，声音低沉沙哑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，“换掉。”

说完，他松开了她的手腕，但并未退开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像一堵沉默的墙，隔绝了外面所有好奇窥探的视线，也阻断了她任何迟疑的可能。

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，让原本想凑过来的几个同学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，讪讪地转向别处。

惠美在他的目光注视下，手指微颤，掀开布帘，躲进了狭小昏暗的更衣间。帘子落下，隔绝了他的视线，却隔不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气息。

她背靠着隔板，心脏狂跳，手腕上被他攥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，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留下的、灼人的温度。

班级的节目，在热闹的文化祭上，或许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。

但在那简陋的舞台上，在台下喧嚣的注视中，以及后台那片冰冷的阴影里，有些东西，已经在他沉默的凝视和不容抗拒的介入中，彻底变了质。

这温柔的枷锁，在文化祭喧闹的背景下，因她在众人面前的“亮相”和那微不足道的“共舞”，而骤然收紧，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