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衣间的布帘粗糙厚重,隔开了外面残留的喧嚣,也将手冢国光那几乎要将空气冻结的气息暂时阻隔。狭小空间里光线昏暗,只有帘子缝隙透入几缕惨白的光。惠美背靠着冰凉的隔板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手腕上被他攥过的地方,皮肤还在隐隐发烫,那力道,与其说是阻止,不如说是一种带着怒意的标记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身可笑的、廉价的公主裙。层层叠叠的白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脏污而累赘,胸口的设计此刻感觉格外勒人。刚才在台上,灯光打在身上的瞬间,台下那些惊艳、赞叹、甚至夹杂着嫉妒的目光……像潮水一样涌向她。
有一瞬间,极其短暂的一瞬间,在那片被瞩目的中心,她仿佛不再是那个困在早田惠美身体里、惶惶不安的林晚,也不是那个被手冢国光沉默圈禁的所有物。她只是一个站在简陋舞台上的少女,因为外貌而获得了一刻虚幻的“闪耀”。
那感觉陌生而……危险地诱人。
就像一颗被投入湖底的明珠,终于被水流冲去了表面的淤泥,在某个偶然的角度,折射出了一丝本不该属于这片湖底的光。
但这丝光,立刻引来了蛰伏在暗处的最强势的觊觎者。
帘子外,一片低气压的沉寂。没有离开的脚步声,也没有任何催促的言语。但她知道,他就站在那里,像一头守护(或者说看守)着唯一宝藏的龙,耐心地、冰冷地,等待着猎物自己走出巢穴。
惠美深吸一口气,手指有些发抖地解开背后的系带。纱裙滑落,堆叠在脚边,露出里面普通的校服衬衫和短裙。空气接触皮肤,带来一丝凉意,也让她从方才那片刻虚幻的“闪耀”中彻底清醒。
她换回自己的衣服,将那头公主发髻拆散,栗色的长卷发披泻下来。最后,她看着被随手丢在杂物桌上的塑料水晶冠。它在昏暗光线下黯淡无光,像个拙劣的玩笑。
她伸出手,想把它收起来。
一只更快的手先一步拿起了它。
手冢不知何时撩开了布帘一角,就站在那道缝隙里。他垂眸看着手中那顶廉价粗糙的冠冕,指尖捏着那枚最大的、仿水晶的塑料珠子,力道大得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这种东西,”他开口,声音比后台的空气还要冷硬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被压抑的戾气,“配不上你。”
话音落下,他手指一松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轻微的、令人牙酸的碎裂声。
那枚仿水晶珠子在他指间裂开了一道细纹,随即连同整个脆弱的冠身,被他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。塑料与金属框架碰撞,发出空洞的声响。
惠美僵在原地,看着他干脆利落的动作,和垃圾桶里那瞬间变成垃圾的“王冠”。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。
他不仅仅是扯掉了它。他是毁了它。用最直接的方式,抹去了她在舞台上那个短暂存在的、属于“公主”的符号。
手冢抬起眼,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。换回了校服的她,似乎让他眼中翻涌的暗色风暴平息了些许,但那份沉沉的、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却更加厚重。他的视线扫过她披散的长发,扫过她恢复平常的装扮,最后,定格在她依旧残留着一丝舞台妆容、因而显得格外明媚的眼眸上。
那里,或许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、因为被注视而生的微光。
这让他不悦。
他上前一步,跨进了狭小的更衣间。空间瞬间变得逼仄,他高大的身影和强烈的存在感几乎将她完全吞噬。他伸出手,不是碰她,而是拿起了她放在一旁卸妆巾,抽出一张。
然后,在惠美怔愣的注视下,他微微俯身,用那张微凉的卸妆巾,力道有些重地擦过她的眼角,抹去那上面一点闪亮的眼影亮片。他的动作并不温柔,甚至带着点粗鲁,像是在擦拭一件物品上不该存在的、招摇的灰尘。
“太显眼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近在咫尺,呼吸拂过她敏感的额发。
惠美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,任由他有些笨拙却执拗地擦去她脸上最后一点舞台痕迹。卸妆巾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,带来轻微的刺痛,也带走了那层让她在台上“闪耀”的虚假外壳。
直到她脸上只剩下原本的干净素白,手冢才停下手。他捏着那张变得污浊的卸妆巾,看了她两秒,像是在确认所有“多余”的光芒都被掩去。
然后,他将卸妆巾扔进同一个垃圾桶,仿佛在完成某种清扫仪式。
“走了。”他直起身,让开空间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,仿佛刚才那一系列带着强烈情绪的动作从未发生。
惠美跟在他身后,走出更衣间,走出后台。穿过依旧热闹的走廊,周围是各种食物的香气和学生的笑闹,但他们所经之处,仿佛自带一片低气压的寂静地带。
他没有牵她的手,也没有再碰她。只是走在她前面半步,步履沉稳,背影挺直,像一座移动的冰山,为她隔开周遭的一切,也将她牢牢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。
那颗在舞台上偶然闪耀了一瞬的“明珠”,被他亲手拭去浮华,重新纳入了最深的、只属于他的湖底。
光芒或许曾短暂泄露,但招致的,是更加严密、不容丝毫缝隙的看守。
这温柔的枷锁,因那片刻不该有的“闪耀”,而变得更加冰冷坚固。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圈禁她的人,更要亲手抹去任何可能吸引其他目光的光彩,让她只在他允许的范围内,散发只属于他的、微弱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