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去，如同潮水退却，留下被冲刷过、略显陌生的滩涂。身体的力量一丝丝回归，但惠美却觉得，有些东西，随着那场高烧和崩溃的泪水，被永远地改变了。公寓里不再有他留下的药盒或体温计，空气里属于他的气息也日渐稀薄，可那份雨夜中“不会是一个人”的承诺，却像一枚滚烫的烙印，沉甸甸地压在心头，无法忽视。

周一返校，走进教室的瞬间，惠美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。好奇的，探究的，了然的。关于手冢部长连续多日“照顾”生病转学生的传闻，显然已经以某种版本在年级里悄然流传。她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，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。

前排，那个位置依旧空着——网球部的晨练尚未结束。

直到第一节课快要开始，教室后门才被轻轻推开。手冢国光走了进来。他额发微湿，呼吸平稳，带着清晨运动后特有的清冽活力。他没有看任何人，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。

但在经过惠美桌旁时，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。
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，迅速而精准地扫过——脸色恢复了正常的白皙，眼底的倦怠和红肿已消退，只有唇色还略显浅淡。像完成了一次快速的健康评估。

然后，他什么也没说，坐回了自己的位置。

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。他听课，记笔记，回答老师的提问，严谨自律，沉默如冰。

可惠美知道，不一样了。

课间，她起身想去接水，刚从座位走出两步，前排的手冢忽然也站了起来，似乎是去交作业。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迎面遇上。

惠美下意识地侧身想让，手冢却已先一步侧过身。他的手臂因为动作，轻轻擦过了她的肩膀。

很轻的触碰，隔着夏季校服薄薄的布料。

惠美却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刺了一下，脚步微滞。

手冢似乎也察觉到了，他垂眸，目光落在两人几乎相触的手臂上，停留了不到半秒，便平静地移开，继续向前走去。仿佛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意外。

但惠美却捕捉到了，在他目光垂下时，那极快掠过的一丝……类似于确认的神色。确认她的存在，确认这“不经意”的触碰。

下午的体育课，内容是恢复性的轻度活动。惠美跟着大家做简单的拉伸，病后初愈的身体还有些绵软。自由活动时间，她走到树荫下休息，微微喘息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
一瓶贴着“Tezuka”标签的矿泉水，无声地递到了她面前。

她抬起头。手冢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，他刚结束一轮练习，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濡湿，紧贴着皮肤，运动服下的胸膛微微起伏。他没有看她，目光落在远处的球场，只是将水瓶递过来的动作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流畅。

“……谢谢。”惠美接过，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带着汗意的温热手指。
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，在她旁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，距离不远不近，恰好是一个既能隔绝他人靠近，又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位置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沉默地拧开自己那瓶水，仰头喝了几口。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，阳光下，下颌和脖颈的线条利落分明。

惠美小口喝着水，冰凉的水滑过喉咙。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、混合着汗水和阳光的气息，强烈而真实。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，谁也没说话，看着球场上其他人奔跑笑闹。

一种奇异的感觉在惠美心头滋生。不是最初那种被他步步紧逼的紧张，也不是病中被他全面照料的依赖，而是一种……松弛下来的、近乎自然的亲近。仿佛经过那场病，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、名为“距离”的冰墙，被无形地融化了些许。

放学时，她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些。等她拉好拉链，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。手冢还坐在前排，似乎在整理网球部的训练日志。

他合上本子，站起身，拿起书包和网球包，转身。

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身上。

“一起走。”他说，语气平淡，不是询问，是陈述。和之前无数次一样。

但这一次，惠美没有感到任何被命令的不悦，也没有想要逃离的冲动。她只是点了点头，背起书包，跟在了他身后。

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，一前一后，却比以往靠得更近了些。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刻意保持一段距离，她也没有刻意放慢或加快脚步。步伐自然而然地协调着。

走过那个曾经发生过许多事情的十字路口，一辆自行车快速驶过。手冢几乎是同时，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，虚虚地拦在了她身侧前方一点的位置，是一个保护的姿态，却没有真正碰到她。

待自行车过去，他便收回了手，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。

惠美的心轻轻一颤。

这种细致入微的、仿佛已经融入本能的照看，比任何直接的触碰或宣告，都更让她心悸。

快到她公寓楼下时，手冢停下了脚步。

惠美也停了下来，转身看向他。

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，给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。他看着她，镜片后的目光沉静，却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审视或占有，里面掺杂了一些更复杂、更深沉的东西。

“明天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比平时温和少许，“便当，不用准备我的份。”

惠美愣了一下。他……是在说，明天不用给他带便当？他注意到了她之前偶尔会多做的那份？

“部活餐厅恢复了。”他补充了一句，算是解释。

“……好。”惠美点头。

“进去吧。”他说。

惠美转身走向公寓大门。走了几步，她忍不住回头。

手冢还站在原地，静静地看着她的方向。见她回头，他几不可查地对她点了点头。

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，却让惠美的心底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。

她走进大楼，直到电梯门合上，才缓缓吁出一口气。

身体痊愈了。

但某种更隐秘的东西，却在病中悄然滋生，并在痊愈之后，以一种“失而复得”的姿态回归——不是失去后重新获得，而是跨越了某个界限后，获得的、全新的、更加紧密的“亲密”。

这亲密的枷锁，不再仅仅依靠他的强势来维持，而是变成了两人之间一种无声的、日渐自然的默契与牵绊。它更温柔，也更牢固了。

痊愈·失而复得的亲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