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许是集训归来后心绪的起伏耗尽了心力，或许是季节交替时的不慎，又或许只是长久以来积压的疲惫终于找到了突破口。手冢归来后的第三天，惠美病倒了。

早上醒来时，她就觉得头重脚轻，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，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灼痛。试了试额温，有些烫手。她强撑着给自己倒了杯水，吞了片退烧药，想着或许睡一觉就好。

然而情况并没有好转。下午，体温反而升得更高，身体一阵阵发冷，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。她蜷缩在沙发上，裹着毯子，昏昏沉沉，连起身倒水的力气都没有。窗外灰蒙蒙的，像是要下雨，更衬得公寓里一片凄清。

混沌中，她听到了门铃声。

一声，两声，执着地响着，穿透了她昏沉的意识。

谁会来？她模糊地想。大概是快递或者推销吧。她没力气去应门，只想把脑袋埋进毯子里，隔绝一切声响。

门铃停了。紧接着，她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，屏幕执着地亮着，显示着一个名字：Tezuka。

惠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，混沌的大脑才艰难地运转起来。他……怎么会打电话？现在是部活时间吧？

她挣扎着伸出手，指尖发颤，好不容易才摸到手机，划开接听。

“……喂？”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，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，随即传来手冢低沉而清晰的声音，比平时语速稍快：“开门。”

不是询问“你在家吗”或者“你怎么了”，是直接命令。

惠美愣住了，下意识地看向玄关方向。

“我在你家门口。”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，“开门，早田。”

他叫她“早田”，连名带姓，语气是他一贯的冷静，却莫名让人无法抗拒。

惠美不知哪来的力气，撑着沙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，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到玄关。透过猫眼，她看到了门外那个挺拔的身影。他果然穿着运动服，额发微湿，像是刚结束训练就赶了过来，眉头微蹙，镜片后的眼神锐利。

她打开了门。

手冢的目光在触及她脸色的瞬间，骤然沉了下去。她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，眼神涣散，嘴唇干裂，整个人像是随时会倒下。

他甚至没有换鞋，一步跨了进来，反手关上门。他身上还带着室外微凉的空气和运动后的热气，两种矛盾的气息瞬间冲散了室内病恹恹的沉闷。

“发烧了？”他问，声音很沉，同时伸出手，干燥温热的手背直接贴上了她的额头。

他的触碰很轻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道和滚烫的温度（相较于她额头的热度，他的手背反而显得微凉）。惠美像是被烫到一样，轻轻瑟缩了一下。

“嗯……”她含糊地应了一声，觉得在他面前这副病弱的模样格外难堪，想后退，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了手臂。

“多少度。”他收回手，目光迅速扫过客厅，看到了茶几上散落的药盒和水杯。

“三十八度……五。”惠美小声回答，被他半扶半架着，重新按回了沙发上。毯子滑落，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。

手冢的眉头蹙得更紧。他没说话，转身走向厨房。很快，她听到水流声，以及他打开橱柜、翻找东西的声音。动作利落，没有丝毫犹豫，仿佛这里是他自己的家。

他端着一杯温水回来，另一只手拿着她药盒里剩下的退烧药。他在她面前蹲下，将水和药递到她手里。

“吃掉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力量。

惠美顺从地吃了药，温水滑过干痛的喉咙，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。

手冢接过空杯子，却没有立刻离开。他看着她因发烧而泛着水光的眼睛和不住颤抖的睫毛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伸出手，将她滑落的毯子重新拉高，严严实实地裹住她，甚至细心地将边缘掖好。

他的手指偶尔擦过她的脖颈和下巴，带着灼人的温度。

“躺好。”他命令道，随即站起身，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。他先去检查了窗户，确保没有漏风，又去浴室拧了一条冷水浸过的毛巾，叠成方块，回来轻轻敷在她的额头上。

冰凉的触感让惠美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一瞬。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、专注而冷峻的侧脸，看着他因为忙碌而微微起伏的胸口，一种陌生的、酸涩的依赖感，悄然漫上心头。

他拉过一把椅子，在她沙发边坐下。没有玩手机，没有看书，只是那样沉默地坐着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每隔一段时间，就会伸手探探她额头的温度，或者更换她额上已经变温的毛巾。

他的存在感太强，即使沉默，也像一道坚实的屏障，将她与病痛带来的虚弱和恐惧隔离开来。

夜幕降临，公寓里没有开主灯，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。手冢的身影一半在光里，一半在阴影中，轮廓清晰而沉默。

惠美在半梦半醒间，能感觉到他偶尔调整毯子的动作，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，混合着淡淡的药味。有一次，她因为难受而发出细微的呻吟，他立刻俯身靠近，低声问：“哪里不舒服？”

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
惠美摇了摇头，将脸更深地埋进毯子里，眼角却有些湿润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药效发挥作用，她沉沉睡去。额上的毛巾不知换了几次，每次更换时那冰凉温柔的触感，都像是一片羽毛，轻轻拂过她滚烫的意识和脆弱的神经。

再次醒来时，天已蒙蒙亮。烧退了大半，虽然身体依旧虚弱，但头脑清醒了许多。

她发现自己还躺在沙发上，身上盖着毯子，额上的毛巾已经不见。客厅里很安静。

她微微转过头，看向旁边。

手冢国光依旧坐在那把椅子上，保持着昨晚的姿势，头微微后仰，靠着椅背，闭着眼睛，似乎是睡着了。晨光微熹，勾勒出他略显疲惫的睡颜。茶褐色的头发有些凌乱，眼镜被取下，放在一旁的茶几上。少了镜片的遮挡，他眼下淡淡的阴影和长长的睫毛清晰可见，冷硬的轮廓在睡眠中显得有些柔和。

他就这样，在她身边，守了一整夜。

惠美静静地看着他，胸口被一种巨大而汹涌的情绪填满，堵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那情绪太过复杂，混杂着感激、悸动、依赖，以及一种深切的、几乎要破土而出的……什么。

她不敢深想，只是轻轻动了一下，想坐起身。

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惊醒了他。

手冢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睛，眸光起初有一丝刚醒的锐利和迷茫，但在看到她时迅速恢复了清明。他立刻伸手，手背再次贴上她的额头。

温度正常了。

他似乎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，收回手，重新戴上眼镜，动作恢复了一贯的利落。

“感觉怎么样。”他问，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。

“好多了……谢谢你，手冢君。”惠美低声道，声音依旧沙哑。

手冢没说什么，只是站起身，走向厨房。很快，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、熬得软烂的白粥走了出来，还有一小碟清淡的酱菜。

“吃。”他将碗勺递给她，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
粥的温度恰到好处，米粒几乎化开，带着纯粹的米香。惠美小口小口地吃着，暖流顺着食道滑下，熨帖着空荡冰冷的胃，也似乎熨帖了别的地方。

手冢就坐在对面，沉默地看着她吃完。晨光越来越亮，透过窗户照进来，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
等她吃完，他收拾好碗筷，然后从网球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电子体温计，递给她。

“自己量。晚上我会联系你。”他平静地陈述着接下来的安排，仿佛照顾她是他的分内之事，而他离开，也只是暂时的。

他走到玄关，穿好鞋子，背上网球包。在离开前，他回过头，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。

“好好休息。”

说完，他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清晨的走廊尽头。

公寓里恢复了安静，甚至比之前更加安静。但这一次，空气里不再只有病弱的寂寥，还残留着他守了一夜的气息，和他沉默却密不透风的照顾所带来的、令人心悸的余温。

这温柔的枷锁，在她最脆弱的时候，化作了额上冰凉的毛巾、手边温热的粥，和那把在晨光中沉默守候的椅子，将她牢牢地、不容拒绝地，困在了他那看似冰冷、实则无微不至的牢笼之中。

生病·他的照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