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去如抽丝。高烧虽退，但咳嗽和虚弱却像顽固的幽灵，盘踞在惠美的身体里，不肯轻易离去。公寓里再次只剩下她一个人，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手冢国光守夜时留下的、那种令人安心的沉寂气息。他留下的电子体温计就放在茶几上，银色的外壳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微光，像一个沉默的监视者。
傍晚时分，门铃再次响起。这次惠美没有迟疑，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加快了一些。打开门，手冢国光站在门外，依旧是一身运动服，带着室外傍晚微凉的气息，额发似乎比早上更湿一些，像是刚刚结束加练。
他没有立刻进门，目光先在她脸上仔细巡视了一圈，确认她脸色比清晨时好了些许，但眉眼间依旧带着病后的倦怠。
“体温。”他伸出手，不是索要体温计，而是直接要结果。
惠美转身去拿了体温计递给他。屏幕上显示着“36.8℃”。
手冢看了一眼，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，眉头却未完全舒展。“咳嗽？”
“嗯……好一点了。”惠美低声回答，侧身让他进来。动作间，喉咙发痒，她忍不住捂着嘴偏头轻咳了几声。
手冢的眉头又蹙紧了。他没说什么，熟门熟路地走向厨房。很快，他端着一杯温水出来，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、印着药局标志的白色小纸袋。
“新开的药。”他将水杯和纸袋一起递给她，“饭后半小时，一次两片。”
惠美接过，纸袋很轻，里面的药片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她打开纸袋，里面是几个独立的铝箔药板，还有一张手写的、字迹清晰有力的服用说明——显然是出自他手。说明不仅写了用量，甚至还标注了可能产生的轻微副作用和注意事项，严谨得如同药品说明书。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，指尖捏着那轻飘飘的纸袋，心里却沉甸甸的。他又特意去药局了？
手冢没回应她的道谢，只是指了指沙发：“坐下，吃了。”
命令的口吻，不容置喙。
惠美依言坐下，从铝箔板里抠出两粒白色的小药片，放在掌心。药片带着微凉的触感。
她正要就着水吞服，手冢却忽然在她面前蹲了下来。
这个姿势让惠美一惊，动作僵住。他离得太近了，近得她能看清他运动服领口下微微起伏的锁骨，和他额角未擦净的一滴汗珠。
“手。”他看着她摊开的手心，和那两粒小小的白色药片，忽然开口。
惠美不明所以，只是下意识地微微张开手掌。
然后，她看见手冢伸出手，却不是去拿水杯，也不是碰触药片。他的食指指尖，带着运动后未散的微热和一点点汗湿，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她摊开的掌心。
正好点在药片旁边，那一小块柔软的、纹路清晰的掌心肌肤上。
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下。
指尖的温度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，猝不及防地从接触点窜起，沿着手臂的经络，瞬间席卷了全身。那温度比他平时微凉的手指要高，带着真实的、属于活生生的人体的热度，和她掌心药片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。
惠美浑身一颤，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，差点把药片抖落。
手冢却已收回了手，神色如常，仿佛刚才那一下触碰只是无意之举，或者只是为了确认什么。他拿起水杯，递到她另一只手里，声音平稳：“吃药。”
惠美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。她不敢看他，慌忙将药片塞进嘴里，灌了一大口水，囫囵吞下。药片滑过喉咙的苦涩，似乎都被掌心那一点残留的、灼热的触感给掩盖了。
他为什么要碰那里？
是无心吗？还是……另一种形式的确认？确认她的温度？或者，仅仅是想触碰？
她混乱地想着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刚被他指尖点过的掌心。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异样的麻痒和温热。
手冢已经站起身，仿佛刚才那微不足道的插曲从未发生。他看着她喝完水，接过空杯子，走向厨房清洗。水流声哗哗作响。
等他再出来时，惠美已经稍微平复了心跳，只是耳根依旧有些红。
“晚上早点睡。”他站在玄关，背上网球包，目光落在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，“明天早上我会过来。”
不是询问，是通知。他来，已经成了既定事项。
“……不用麻烦的，手冢君，”惠美试图拒绝，“我已经好多了……”
手冢打断了她的话，目光沉静地看着她：“药，按时吃。”
他强调的是药，但惠美听出了言外之意——他要确认她按时吃药，确认她好转。他不会因为她的“好多了”就松懈他的“监管”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不再给她争辩的机会，拉开门，身影融入门外渐浓的暮色中。
门关上。
惠美独自站在逐渐昏暗的客厅里，低下头，摊开自己的手掌。灯光下，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。药片的凉意早已消失，但那一点被他指尖触碰过的地方，却仿佛还在隐隐发烫，带着他残留的温度和那一瞬间惊心动魄的触感。
药片治愈的是身体的病症。
而他手心那一点看似不经意的温度，触及的，却是更深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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