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风尘仆仆的拥抱所带来的震撼与悸动,在惠美心里持续发酵,像投入滚油的冰块,滋滋作响,久久无法平息。接下来的一整天,她都处于一种轻微的恍惚状态,指尖仿佛还能感觉到他运动服布料的粗糙触感,鼻尖也萦绕着那股混合了汗水、尘土与山林气息的味道。
他甚至没有给她任何消化或质问的机会。第二天返校,手冢国光便恢复了那副严谨自律、近乎刻板的模样。上课,记笔记,处理班级和网球部积压的事务,一切井然有序,仿佛前天那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的人,只是她被太阳晒晕头后产生的幻觉。
只有偶尔,当他走过她的座位,或者目光无意间与她相接时,惠美才能捕捉到他镜片后一闪而过的、极其幽深的眸光,像平静湖面下悄然涌过的暗流,提醒着她那并非梦境。
就在她以为这件事会像之前的许多次一样,被他的沉默覆盖,成为又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时,变故发生了。
午休时间,惠美正打算去图书馆还书,手冢却叫住了她。
“等等。”他从自己的书包里,拿出一个扁平的、用深蓝色和纸简单包裹着的方形物体,大小约莫一本精装书,厚度却要薄得多。和纸的纹理粗糙自然,系着朴素的米色纸绳,打结的方式一丝不苟,和他本人一样,透着一种冷淡的精致。
他将东西放在她课桌上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言简意赅,没有解释这是什么,也没有说“纪念品”或者“礼物”之类的字眼,仿佛只是递还一件她遗落的东西。
惠美愣了一下,看着桌上那个包裹。“这是……?”
“轻井泽。”他吐出三个字,算是说明来源,目光在她疑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“看看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惠美迟疑地伸出手,解开那系得整齐的纸绳,剥开深蓝色的和纸。
里面是一块木制的……杯垫?
长方形,尺寸比普通的杯垫稍大一些,质地是轻井泽当地常见的浅色木材,被打磨得异常光滑温润,边缘圆润,触手生凉,又带着木质特有的、令人安心的坚实感。
但真正吸引惠美目光的,是杯垫表面的图案。
不是浮夸的风景画或俗气的标语。上面用极细的烙笔,烫印着一幅简洁到近乎抽象的线条画——
一尾鱼。
线条流畅而富有生命力,寥寥数笔,勾勒出鱼儿摆动尾鳍、悠然游弋的姿态。鱼儿的轮廓,尤其是那摆尾的弧度,还有头顶那一点特意加深的、不易察觉的印记……
惠美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这鱼……分明就是夏祭那天,她亲手捞起的那条“头顶一点白”的红金鱼的简笔形态!
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,看向手冢。
他正垂眸看着她手中的杯垫,侧脸线条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柔和。他的指尖在课桌边缘轻轻敲了一下,声音依旧平静无波:“看到一家手作店,觉得合适。”
合适?
是指杯垫的尺寸“合适”放杯子,还是指上面这条鱼的图案,对她来说“合适”?
惠美的手指轻轻抚过杯垫上那条烙刻的鱼,木质的纹路和烫印的线条在她指尖清晰可辨。这绝不是随便买来的旅游纪念品。这需要观察,需要记忆,需要特意找到能够定制烫印的手工艺人,并且提供准确的图样……
他记住了那条鱼的样子。
在紧张密集的集训间隙,他看到了这个,想到了她,并且将它带了回来。
这份认知,像一股温热的暖流,猝不及防地涌进心田,冲散了之前因为那个拥抱而产生的羞窘和慌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、更加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“谢谢……”她低声说,指尖蜷缩起来,握住了那块微凉的木杯垫,“很……特别。”
手冢的目光从杯垫移到她微微低垂的、泛着红晕的脸上,停留了片刻。他没有回应她的道谢,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。
“用它。”他忽然又说,语气带着他特有的命令式,“别收起来。”
别收起来。
不是建议,是要求。他要她使用这件带着他挑选印记、刻着她“战利品”形象的物品,让它融入她的日常生活,成为触手可及的一部分。
惠美的心跳又漏了一拍。她看着手中这块看似普通、却承载着太多未言之意的小小木片,最终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手冢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,不再多言,转身离开了教室。
惠美坐回座位,将那块杯垫小心地放进书包。木质的凉意似乎还停留在指尖。
这礼物,和他的人一样,沉默,克制,却在不经意的细节里,透露出惊人的掌控力和……用心。
他不仅仅是用一个拥抱宣告回归。
更是用这块刻着“她的鱼”的杯垫,无声地提醒她——无论他身在何处,她的点滴,都在他的注视与掌控之中。这份“纪念”,将比任何短暂的拥抱,都更持久地,烙印在她的生活里。
这温柔的枷锁,因这份特别的“纪念品”,而变得更加具体,也更加无处不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