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周的集训,在日历上不过寥寥数格,在惠美心里却被拉扯得格外漫长。手冢偶尔会在深夜发来极其简短的邮件,内容不外乎“训练正常”、“天气尚可”,比电报还要精简。视频通话也仅有过那一次,之后再无下文。但这零星的联系,却像黑暗中偶尔划过的微光,让她知道自己并非彻底被遗忘在寂静的角落。
归期将近,惠美心里那根弦莫名地又绷紧了些。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,她甚至开始留意起校园里关于网球部归来的传闻。
周五下午,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刚刚敲响,教室里的气氛还未完全松懈,前门便被轻轻推开。
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,逆着走廊的光,轮廓有些模糊。
但惠美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他。
手冢国光。
他回来了。
比预计的时间似乎早了一些。他身上还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运动服,风尘仆仆,鞋边沾着些许干涸的泥点。那个硕大的网球包斜挎在肩上,看起来沉甸甸的。他脸上有着明显的长途跋涉后的疲惫,茶褐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,额前发丝甚至带着湿意,不知是汗水还是外面的雨水。
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目光锐利如初,穿过已经开始骚动起来的教室,精准地、毫无迟疑地,落在了她的脸上。
那眼神,沉静,专注,带着一种长途归来的、尚未完全沉淀下来的锐气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灼热。
教室里的窃窃私语瞬间低了下去,无数道目光在他和她之间来回逡巡。
惠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刚合上的课本。他回来了。就这样突然地、毫无预兆地,出现在教室门口,用那种几乎要穿透她的目光看着她。
手冢迈步走了进来。他没有理会其他人的目光,径直走向她的座位。他的步伐依旧沉稳,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迫人的气势,仿佛带着轻井泽山间的风。
他在她课桌前停下,高大的身影带来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。他身上那股熟悉的、干净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,但其中似乎又混杂了山林间草木的冷冽、阳光曝晒后的干燥,以及一丝……风尘仆仆的尘土味道。
“东西收拾好了吗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邮件里要真实得多,也低沉沙哑得多,带着长途旅行后的淡淡疲惫,却依旧是不容置疑的语气。
惠美有些怔愣地点了点头,下意识地开始往书包里塞文具。
手冢就那样站着,沉默地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略显慌乱的动作。他的目光扫过她低垂的睫毛,扫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,扫过她脖颈间空荡荡的、没有任何遮掩的皮肤。
然后,在她拉上书包拉链,刚准备站起身的瞬间——
他忽然放下了肩上沉重的网球包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包落在地板上,激起细微的灰尘。
紧接着,在惠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、周围同学惊愕的抽气声中,他伸出手臂,以一种不容抗拒的、甚至带着点蛮横的力道,将她整个人从座位上拉了起来,然后,紧紧地、结结实实地,拥进了怀里。
不是温柔的触碰,不是礼貌的问候。
是一个真正的、用尽全力的拥抱。
他的手臂铁箍般环住她的肩膀和脊背,将她牢牢地按向他坚实温热的胸膛。力道大得让惠美有一瞬间的窒息,鼻尖狠狠地撞在他带着汗意和尘土气息的运动服上。
太突然了。
惠美的大脑一片空白,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,脸颊瞬间烫得能煎鸡蛋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里急促而有力的心跳,隔着薄薄的衣料,咚咚地撞击着她的耳膜。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、属于远方和旅途的味道,混合着他本身清冽的气息,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。
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呼吸粗重而灼热,喷洒在她的头皮上。拥抱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揉碎她的骨头,带着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、不容置疑的占有。
周围死一般的寂静。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。
惠美僵硬地被他抱着,双手无措地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颤抖。羞耻、慌乱、震惊,还有一股陌生的、汹涌的悸动,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。
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,也许只有几秒钟。
但对于惠美来说,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手冢似乎终于平复了呼吸,也意识到了场合的不合时宜。他缓缓地、几乎是有些僵硬地松开了手臂,但一只手仍旧停留在她的肩膀上,带着掌控的力道。
他低下头,看着她涨得通红的脸和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、氤氲着水汽的眼睛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然后,他弯腰,提起地上的网球包,重新挎在肩上,动作恢复了平日的利落。
“走了。”他的声音依旧沙哑,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,仿佛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拥抱从未发生过。
他说完,不再看她,转身大步走出了教室,背影挺拔,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匆忙。
留下惠美一个人,呆立在座位旁,怀里似乎还残留着他风尘仆仆的气息和那几乎勒断骨头的力道,脸上红潮未退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,久久无法平息。
这温柔的枷锁,在他归来的瞬间,化为了一个风尘仆仆的、不容拒绝的拥抱,将她牢牢地、彻底地,锁回了他的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