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通深夜的电话，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，余波荡漾了整夜，也略微驱散了盘踞在公寓里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静。第二天，惠美甚至觉得窗外的阳光都似乎明亮了些许。
然而，白天的忙碌一过，当夜色再次降临，那种被无形丝线牵引着、另一端却空悬着的微妙感觉，又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。比之前更甚。因为那通电话，让他的存在变得更加具体，也更加……遥不可及。
她正对着摊开的暑假作业发呆，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。不是电话，而是一个视频通话的请求。
发起人：Tezuka。
惠美的心猛地一跳，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。视频通话？他？这太不符合他留给她的、任何关于“手冢国光”的想象了。
她下意识地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，又扯了扯睡衣的领口，才深吸一口气，按下了接听键。
屏幕亮起，先是几秒钟模糊晃动的影像，然后逐渐清晰。
手冢国光的脸，出现在小小的屏幕中央。
背景似乎是集训宿舍的房间，简洁到近乎简陋，能看到木质的上铺床沿和白色的墙壁。他穿着深色的运动T恤，领口有些松垮，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。头发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，几缕茶褐色的发丝垂落在额前，带着运动后未干的湿气。脸上有着明显的疲惫，眼下有淡淡的阴影，但那双透过屏幕看过来的眼睛，却依旧锐利沉静，甚至因为距离的阻隔，显得更加专注。
他没有戴眼镜。
这个认知让惠美微微一怔。不戴眼镜的他，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克制，轮廓显得更加清晰深刻，也……莫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、属于年轻男孩的真实感。
他似乎也刚刚看清屏幕这边的她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，从她有些惊讶的眼睛，到她微微张开的唇，再到她披散在肩头的栗色卷发。
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寂静在电波中流淌，却奇异地不显得尴尬。只能听到彼此那边细微的环境音——他那边隐约有远处其他部员模糊的说笑声和水流声，她这边则只有时钟滴答的轻响。
“在做什么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，比电话里少了些沙哑，却多了几分真实的、贴近耳边的清晰感，带着他特有的低沉平稳。
“写作业。”惠美老实回答，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，仿佛怕惊扰了屏幕那头的人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，视线似乎微微下移，像是在看她面前摊开的书本，又或者，只是需要一个停留的落点。他的呼吸声很轻，但透过麦克风，却仿佛近在咫尺。
“训练……累吗？”惠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，目光描摹着屏幕上他略显疲惫却依旧挺直的眉眼。
“还好。”他答得简短，目光重新抬起来，锁定屏幕里的她，“你呢。”
简单的两个字，像是在完成某种例行询问，却又因为他专注的凝视，而带上了一丝不一样的重量。
“我……也还好。”惠美避开他的视线，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睡衣的袖口。
又是短暂的沉默。但这次，惠美感觉到他的目光，正隔着屏幕，一寸寸地、仔细地描摹着她的脸。从眉心到嘴角，从眼眸到发梢。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，让她脸颊渐渐发起热来。
她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，抬手将一缕滑落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屏幕里，手冢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，在她白皙的脖颈和耳廓处停留了一瞬。他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。
“那条鱼，”他忽然换了话题，声音依旧平稳，“怎么样了。”
惠美愣了一下，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夏祭捞回来的金鱼。她连忙拿起手机，调整镜头，对准电视柜上的玻璃碗。
“在这里，活得很好。”她轻声说，看着碗里那抹游动的红色。
镜头晃动着，重新对准了她的脸。手冢在屏幕那头看着，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。“嗯。”
对话再次陷入停滞。但谁也没有主动挂断的意思。
他就这样，在集训地简陋的宿舍里，透过一方小小的屏幕，沉默而专注地看着她。看着她因为他的注视而微微泛红的脸颊，看着她偶尔眨动的、映着屏幕微光的眼睛，看着她身上那件柔软居家的睡衣。
这沉默的凝视，比任何言语都更具穿透力，也更能清晰地传递出一种讯号——他在确认她的存在。即使相隔两地，他也要用这种方式，将她纳入他的视线范围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远处隐约传来哨声，似乎到了熄灯就寝的时间。
屏幕那头，手冢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。
“该休息了。”他说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命令式。
“……嗯。”惠美低低应道。
“挂了。”他言简意赅。
“晚安，手冢君。”惠美赶在结束前，匆匆说了一句。
屏幕里，手冢似乎顿了一下，看着她，薄唇微动，最终也只是吐出一个字：
“嗯。”
视频通话结束，屏幕暗了下去，重新映出她自己有些怔忪的脸。
公寓里重归寂静。
可惠美却觉得，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，似乎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填满了。不是言语，不是实物，仅仅是屏幕那头，他沉默却专注的凝视，和他那略显疲惫却无比真实的容颜。
思念，原来可以如此具体。
具体到屏幕上一个细微的眼神，一声轻轻的呼吸，和那隔着千里却仿佛触手可及的存在感。
这温柔的枷锁，在这寂静的夜里，通过一方发亮的屏幕，将她思念的视线，与他凝视的容颜，紧紧地、无声地，连接在了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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