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训进入第四天,那种无所适从的空落感非但没有减轻,反而像是慢性毒药,在寂静中悄无声息地蔓延、渗透。白天的校园还能用课程和人群勉强填满,可一旦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,那份因为缺少了某个特定存在而显得过于庞大的寂静,便如同实质般压下来,让人喘不过气。
惠美开始刻意晚归,在图书馆或者便利店消磨时间,直到夜色深沉才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家。可无论多晚,打开门,迎接她的依旧是那片能将人吞噬的安静。电视柜上,那条红金鱼依旧无知无觉地游动着,成了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活物。
这天夜里,她睡得极不安稳。梦里光怪陆离,一会儿是前世办公室里冰冷的灯光,一会儿是手冢国光在雨中撑伞的沉默背影,一会儿又是夏祭夜空下骤然绽放的烟花和紧握的十指。她在睡梦中辗转反侧,眉心紧蹙。
不知是深夜几点,一阵突兀的、持续不断的铃声,像一把利刃,猛地划破了卧室的寂静,也撕裂了她浅薄的睡眠。
惠美的心脏骤然紧缩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。她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,有几秒钟的完全茫然,分不清是梦是醒。直到那固执的铃声再次尖锐地刺入耳膜,她才意识到,是客厅的座机在响。
谁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来?
父母?他们通常只会打她的手机。推销?也不可能在深夜。
一种莫名的、强烈的预感,像电流般瞬间窜过她的四肢百骸。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床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跌跌撞撞地冲进客厅。
电话听筒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红光,伴随着持续不断的、催命般的鸣响。
她深吸一口气,颤抖着手拿起了听筒。
“喂……?”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惊魂未定的微颤。
电话那头,是一片深沉的、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寂静。只有极其细微的、平稳的呼吸声,透过听筒,清晰地传了过来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像羽毛,轻轻搔刮着她的耳膜,也搔刮着她紧绷的神经。
惠美屏住了呼吸,握着听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她甚至不需要确认,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已经告诉了她电话那头的人是谁。
“……手冢君?”她试探着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那头的呼吸声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。
然后,他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,比平时更加沙哑,带着一丝被夜色浸润过的、磨砂般的质感,敲打在她的心上。
“嗯。”
仅仅一个字,确认了他的身份。
接着,又是短暂的沉默。但这沉默,不再像最初那样令人心慌,反而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跨越了空间距离的微妙张力。惠美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,或许是在集训宿舍安静的走廊,或许是在室外某个僻静的角落,穿着单薄的运动服,握着公共电话的话筒,身后是轻井泽清冷的夜风和深邃的星空。
“还没睡。”他再次开口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声音压得很低,像夜半无人时的私语。
惠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听着他透过电流传来的、无比清晰又异常贴近的声音,感觉自己的心跳正不受控制地加快。她张了张嘴,想找个借口,比如“被电话吵醒了”,或者“起来喝水”。
但最终,脱口而出的,却是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老实话:
“……睡不着。”
话音落下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,脸颊在黑暗中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。这听起来……像某种变相的抱怨或撒娇。
电话那头,手冢的呼吸似乎又微微滞了一瞬。
然后,她听到他极轻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训练,”他忽然开始说,声音依旧低沉,语速平缓,“很紧。”
他像是在汇报,又像是在解释。告诉她,他那边的情况。告诉她,他并非无所事事。
“山里的空气,比东京冷。”
他断断续续地说着,内容琐碎,甚至有些没头没尾。说训练的强度,说队友的状态,说轻井泽夜晚低温,说食堂的定食味道普通……
每一句都平淡无奇,和他平时言简意赅的风格大相径庭。这根本不像手冢国光会说的话。
可惠美却静静地听着,握紧听筒,仿佛能透过这单调的叙述,看到他身处另一个地方的生活片段。她甚至能感觉到,他似乎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,安抚她刚才那句“睡不着”背后可能隐含的……不安?
他说了大概两三分钟,然后停了下来。
电话里,再次只剩下两人交织的、轻微的呼吸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就在惠美以为他可能要挂断的时候,他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加低沉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:
“早点睡。”
停顿了一下,他又补充了三个字,像是在下达一个必须执行的指令:
“我挂了。”
没有道别,没有多余的情绪。
听筒里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随即变成了忙音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惠美却还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,靠在墙上,听着耳边单调的忙音,久久没有动弹。
冰冷的听筒贴在滚烫的耳廓上,那上面,仿佛还残留着他低沉沙哑的、夜半低语般的余韵。
窗外,是东京沉寂的夜色。
可她的心里,却因为这一通突如其来的、沉默多于言语的电话,和他那笨拙却清晰的“我在”,而被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温热的情绪,缓缓填满。
这温柔的枷锁,即使相隔两地,也依然通过一根冰冷的电话线,牢牢地,系住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