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几乎无眠。
手冢国光离开后,惠美在空荡的客厅里站了许久,直到脚底传来凉意,才机械地挪动脚步。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他清冽的气息,和他最后那克制却滚烫的注视。她甚至不敢回到卧室,只是蜷缩在沙发上,那条他指尖拂过的薄毯被她紧紧裹在身上,上面似乎还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、属于他的味道。
混乱的思绪像纠缠的丝线,理不出头绪。恐惧,悸动,羞赧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、隐秘的失落,在黑暗中反复撕扯着她。直到天光微熹,她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沉入睡。
醒来时,阳光已经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带。喉咙干得发紧,脑袋也昏沉沉的。她赤脚踩在地板上,走向厨房想倒杯水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先瞟向了玄关。
空无一人。
心里那根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紧张的弦,微微松了些,却又莫名地空了一块。
就在她拿起水杯时,门铃响了。
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,吓得她手一抖,水杯差点脱手。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这个时间,会是谁?
她深吸一口气,走到门后,透过猫眼谨慎地向外望去。
门外站着的,是手冢国光。
他换上了干净的校服,白衬衫挺括,蓝西裤笔直,茶褐色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是一贯的冷静清明,仿佛昨夜那个在她客厅里气息灼热、几乎要突破界限的少年,只是她的一场幻觉。
他手里提着一个印有附近一家高级和食店标志的精致纸袋。
惠美愣了几秒,才反应过来,慌忙整理了一下睡得凌乱的头发和皱巴巴的睡衣,打开了门。
“手冢君……?”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手冢的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和有些浮肿的眼睑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平静地移开,将手中的纸袋递了过来。
“早餐。”他言简意赅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。
惠美怔怔地接过纸袋。袋子还是温热的,散发着食物诱人的香气,隐约能分辨出烤鱼的焦香和味增汤醇厚的气息。
他……特意去买了早餐给她?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。
“趁热吃。”手冢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,目光扫过她赤着的双脚,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,“穿鞋。”
依旧是命令的口吻,却少了昨晚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多了几分……近乎常态化的关心?
说完,他甚至没有给她回应的时间,便转身走向电梯,步伐沉稳,背影挺拔如松,很快便消失在电梯门后。
惠美提着那份沉甸甸、暖烘烘的早餐,站在门口,直到电梯下行的数字停止跳动,才缓缓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心跳依旧有些失序。
她走回客厅,将纸袋放在餐桌上打开。里面是一个做工精美的多层漆木食盒。打开盖子,第一层是煎得恰到好处的鲑鱼,边缘微焦,散发着诱人的香气;第二层是嫩滑的茶碗蒸和几样精致的小菜;最下面是独立包装的、还冒着热气的白饭和味增汤。旁边甚至还细心地配好了筷子和汤匙。
每一份食物都摆放得一丝不苟,温度适宜,显然是精心挑选并计算好了时间。
这不是便利店随便买的饭团或三明治。这是他特意去专门的料理店,为她准备的,一份完整而讲究的日式早餐。
惠美在餐桌前坐下,拿起筷子,夹起一小块鲑鱼送入口中。外皮酥脆,内里鲜嫩多汁,咸淡适中。味增汤的味道也醇厚温暖,顺着食道滑下,仿佛连同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,都一并熨帖了。
她小口小口地吃着,动作很慢。晨光透过窗户,洒在食盒和她的手上。
这份早餐,和他的人一样,沉默,周到,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、细致的掌控力。
他没有为昨晚的几乎越界道歉,也没有再做任何暧昧的举动。他只是用一份恰到好处、温暖妥帖的早餐,无声地告诉她——他还在,他的“关照”依旧,并且以更日常、更不容抗拒的方式,渗透进她的生活。
这温柔的枷锁,在清晨的阳光里,化作了舌尖味蕾感受到的妥帖温度,和他离去时那沉稳背影所带来的、令人心安又心乱的矛盾滋味。
她吃完了最后一口饭,将食盒仔细盖好。
窗外,是东京又一个寻常的夏日清晨。
而她的世界里,有些东西,已经彻底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