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中考试的紧张感刚刚褪去,一个周五的晚上,惠美正窝在沙发里对着电视里吵闹的综艺节目发呆,公寓的座机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。
刺耳的铃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。惠美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。这部电话,自从她“成为”早田惠美以来,几乎从未响起过。
会是谁?
她有些迟疑地拿起听筒。“莫西莫西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,随即传来一个带着明显口音、有些小心翼翼的中年女声:“……惠美?是惠美吗?”
说的是中文。
惠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,呼吸骤然停滞。是这具身体的母亲,早田丽子。
“妈……妈妈?”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。前世,她与父母的关系算不上亲密,但此刻,听到这陌生的、却带着血缘牵绊的声音,一种复杂的情绪还是涌了上来。
“惠美!真的是你!”那边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哽咽和激动,“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?我和你爸爸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,担心死了!你一个人在日本还好吗?钱够不够用?有没有按时吃饭?天气转凉了,要多穿衣服啊……”
一连串的问题,带着浓重的关切和担忧,像温暖的潮水,透过电话线汹涌而来。惠美握着听筒,听着那边絮絮叨叨的叮嘱,关于工作,关于身体,关于让她一个人留在日本的愧疚……她插不上话,只能低低地应着。
“嗯,我很好……”
“钱够用的……”
“有好好吃饭……”
“不用担心……”
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,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。这种来自“家人”的、纯粹的关怀,是她穿越以来从未体验过的,温暖,却又带着一种偷窃了别人人生的负罪感。
通话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。挂断电话后,惠美还握着微微发烫的听筒,久久没有放下。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无聊的笑声,反而衬得房间更加寂静。
那股被遥远亲情勾起的、混合着温暖与孤独的情绪,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口。
……
周一返校,惠美还有些恍惚。跨国电话带来的情绪波动尚未完全平复。午休时,她独自坐在座位上,看着窗外,眼神有些放空。
手冢国光从教师办公室回来,经过她的座位时,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。
他的目光在她比平时更显沉寂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。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看书或者整理笔记,只是静静地坐着,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开来。
他回到自己的座位,没有像平时一样立刻拿出书本学习,而是侧过身,看向她。
“怎么了。”他开口,不是疑问句,而是平淡的陈述。他察觉到了她的异常。
惠美回过神,对上他沉静的目光,有些意外。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,更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出来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下意识地否认,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“只是……昨晚没睡好。”
这个借口很蹩脚。手冢看着她脸上那抹不自然的笑意,眼神没有任何变化,显然并不相信。
但他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,那目光像是能穿透她故作平静的表象,直抵她内心深处那点不为人知的波澜。
过了几秒,他收回视线,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,放在她的课桌上。
是一盒包装精致的抹茶牛奶,瓶身上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,显然是刚从冷藏柜里拿出来的。
“喝掉。”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,和之前命令她喝水、穿外套时如出一辙。
然后,他便转回身,打开了自己的课本,开始预习下午的课程,不再看她。
惠美看着桌上那盒冰凉的抹茶牛奶,又看了看前排那个挺拔而冷峻的背影,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更加汹涌了。
他没有追问她为何情绪低落,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。他只是用他最习惯的方式——直接的、不容拒绝的行动,表达着他的“在意”。
这盒突如其来的抹茶牛奶,和他之前递来的水、外套、笔记一样,简单,粗暴,却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。
她拿起那盒牛奶,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,却奇异地安抚了她心头的燥郁。她插上吸管,小小地喝了一口。清甜的抹茶味和浓郁的奶香在口腔里融合,带着一丝凉意,滑入喉咙。
远方有跨越重洋的、带着口音的关怀。
身边,有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,用他笨拙而直接的方式,递来一盒冰凉的牛奶。
惠美低下头,看着手中绿色的包装盒,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,是一个带着涩意的、极浅的弧度。
这算什么呢?她也不知道。
但那份从昨晚持续到现在的、沉甸甸的孤寂感,似乎因为这盒牛奶,和他那沉默的注视,被冲淡了那么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