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城市灯火透过百叶窗缝隙,在墙上投下模糊光斑。惠美陷在床铺里,意识在清醒与沉睡间漂浮。白天手冢给的抹茶牛奶的甜腻还隐约留在舌尖,混着母亲越洋电话带来的酸涩,酿成疲惫的基调。
睡意终于像潮水淹没她。然后,梦境开始了。
起初是声音。
不是日语,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,带着前世部门经理的刻板腔调:“林晚,设计稿今晚必须改完,客户明早就要。”
接着是网球场清脆的击球声,和少年清冷的命令:“过来。”
两种声音交织碰撞,在脑海里嗡嗡作响。
然后是画面。
坐在前世拥挤的格子间,电脑屏幕惨白的光照着她疲惫的脸。下一秒屏幕扭曲变形,成了黑板上古典文法,手冢坐在前排,背影挺拔带着无形压力。
低头看见自己穿着昂贵拘束的职业套装,胸前却被撑得紧绷,勾勒出属于早田惠美的饱满曲线。
场景猛地切换。
站在青学校门滂沱大雨里,手冢撑着黑伞沉默笼罩她。可雨水打湿的不是校服,是前世那件米色风衣。他递来的不是水瓶,是印着中文的物产店塑料袋,露出老干妈红色瓶盖。
“喝这个。”他说,声音混着母亲电话里的哽咽。
混乱在加剧。
楼梯间里他带着凉意的唇压下来,触感真实得战栗。闭上眼感受到的却不是少年青涩掠夺,而是前世加班深夜独自走在空旷街头时,冷风吹在脸上的冰凉与孤独。
他宽大运动外套披在身上,温暖气息包裹着。可那气息忽然变得陌生,带着父亲身上淡淡烟草味,久远记忆里属于“家”的味道。
最清晰是街头网球场外。
他隔着铁丝网看她,目光沉静。努力想看清他的脸时,冷峻面容却开始模糊溶解,像要消散在空气里。巨大恐慌攫住她,伸出手想抓住什么,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办公室玻璃隔板。
“惠美……惠美……”母亲声音在远方呼唤。
“早田。”手冢声音近在耳边,清晰冰冷。
两个名字,两种身份,像绞索缠绕脖颈越收越紧。
在梦中挣扎奔跑。一会儿在东京陌生街道,一会儿在中国熟悉城市。身后有时是追赶的部门经理,有时是沉默凝视的手冢。
精疲力竭。
所有喧嚣骤然褪去。
发现自己站在虚无空白里。前方是16岁的早田惠美,明艳张扬穿着青学校服,对她露出空洞微笑。旁边是25岁的林晚,穿着职业装眼神疲惫,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自嘲。
两个“她”同时伸手。
该走向谁?
“惠美。”
声音斩断令人窒息的僵持。不是呼唤,是确认。
猛地回头看见手冢国光站在身后。他没看另外两个“她”,只专注看着她,镜片后目光锐利如常,像能穿透迷障直接锁定她混乱的核心。
向她伸手,不是邀请,是命令。
……
惠美猛地睁眼从床上弹坐起来。
胸口剧烈起伏,额头布满细密冷汗。窗外天光微熹,城市轮廓在黎明中渐清。
还在早田惠美的公寓里。身下是柔软床垫,空气弥漫薰衣草香氛。
是梦。
光怪陆离又真实得可怕的梦。
抬手看着这双属于早田惠美的白皙纤细的手。梦中身份撕裂的恐慌感仍残留在四肢百骸,冰冷粘稠。
手冢最后伸出的手,和那声清晰的“惠美”,在脑海里反复回响。
梦里的他比现实中更冰冷,也更笃定。仿佛无论她是林晚还是早田惠美,无论来自哪里,对他而言只有一个身份——被他圈定在领域内的“早田惠美”。
这认知没带来安慰,反让她感到更深沉的无力。
下床赤脚走进浴室。镜子里还是那张明艳动人的脸,属于早田惠美的脸。
只是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不属于16岁少女的疲惫迷茫,和一丝被梦境洗礼后的冰冷清醒。
现实与过往在梦中交织碰撞,留下满地狼藉。
而那个叫手冢国光的少年,如同梦里一样以不容置疑的姿态,牢牢扎根在这片混乱新生里,成了无法忽视无法驱逐的坐标。
天快亮了。
新的一天,和那无处不在的他的注视,即将再次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