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定是在晨会上做出的,但酝酿了整整一夜。
喜羊羊把一张手绘的狼堡结构图摊在桌上——不是大概轮廓,是精细到每一层、每一个房间、甚至每一条通风管的详图。纸张边缘已经磨损,墨迹有深有浅,显然是长期观察和修改的结果。
“这是我这半年断断续续画完的。”喜羊羊手指点在地图中央,“狼堡的主体结构很老旧,但灰太狼改造过很多次。这里是主厅,这里是实验室,这里是……储藏室。”
他顿了顿:“如果灰太狼真的在准备大规模进攻,武器和装备一定都储存在这里。我们需要知道具体是什么,数量多少,才能制定对策。”
空气很安静,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沸羊羊盯着地图,眉头拧成疙瘩;美羊羊脸色发白;暖羊羊握紧了药箱的带子;懒羊羊……他坐在角落,眼睛盯着储藏室那个标记,一动不动。
“所以,”沸羊羊终于开口,“我们要派人进去?”
“不是‘我们’。”喜羊羊纠正,“是派一个人。人多了容易被发现,而且……风险太大。”
风险。这个词在空气里沉沉地压下来。
“我去。”沸羊羊站起来。
“不。”喜羊羊摇头,“你太显眼了。而且灰太狼最警惕的就是你和我。”
“那谁去?总不能是美羊羊或者暖羊羊——”
“我去。”
声音从角落传来,不大,但清晰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。懒羊羊还坐在那里,背挺得笔直,手放在膝盖上,握成了拳。
“我腿伤好了。”他说,像是在说服自己,也像是在说服大家,“而且……灰太狼最看不起我,觉得我胆小又没用。他肯定不会想到,敢潜入狼堡的会是我。”
“你疯了?”沸羊羊脱口而出,“那是狼堡!不是蘑菇森林!”
“我知道。”懒羊羊抬起头,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,“正因为是狼堡,才应该我去。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行,所以反而最安全。”
这个逻辑很危险,但……有道理。喜羊羊沉默地看着他,像是在评估,又像是在挣扎。
“太危险了。”暖羊羊声音发抖,“万一被发现……”
“我会小心的。”懒羊羊说,“而且……上次拿回铃铛,我不是成功了吗?”
那不一样。铃铛是在外围哨站,这次是深入狼堡核心。但没人说出口,因为懒羊羊的表情太认真了——那种“我知道很危险但我还是要做”的认真。
“绵绵。”懒羊羊忽然转向我,“你支持我吗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我看着他,看着这个曾经连黑暗都怕的小羊,看着他眼底深处那簇跳动的小火苗——那是他刚刚长出来的勇气,还稚嫩,但真实。
“我支持你的决定。”我说,“但我要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!”懒羊羊立刻反对,“太危险了——”
“你也知道危险。”我打断他,“那为什么你一个人去就可以?如果非要去,就一起去。两个人互相照应,总比一个人强。”
喜羊羊看着我们俩,良久,叹了口气:“如果真的要去……我需要三天时间准备。详细路线,撤退计划,应急物品,每一样都要精确到秒。”
散会后,懒羊羊拉着我去了苹果树下——我们商量重要事情的老地方。他背对着我站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后悔了。
“其实……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很害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比上次去哨站怕一百倍。”他转过身,眼眶红了,“一想到要进那个地方,那个灰太狼天天念叨要把我们煮了的地方,我就腿软。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,我手心里全是汗。”
“但你还是说了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他吸吸鼻子,“因为……因为我想保护大家。不是逞英雄,是真的想。喜羊羊的铃铛被抢走时,我看见他摸脖子的样子,心里好难受。如果灰太狼真的准备好武器来攻打羊村,我不想……不想再看见任何人受伤。”
风吹过,树叶沙沙响。阳光透过枝叶,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“所以我一定要去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想你去。太危险了,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我走近他,“我们一起去,一起回来。这是约定。”
他看着我,眼泪终于掉下来,但嘴角是翘着的:“你怎么老是说我想说的话。”
“因为我和你一样傻。”我说。
那天下午,我们开始做准备。喜羊羊给了我们一人一个小背包,里面装着:微型手电、一小卷绳子、止血粉、信号弹、还有两颗糖——补充体力用的。
“记住路线。”喜羊羊把地图铺在地上,用笔指着,“从西侧排水管进入,这里是厨房后门,通常不上锁。穿过储藏走廊,左转第二间就是储藏室。进去,拍照,拿样本,然后原路返回。全程不超过二十分钟。”
“如果被发现了呢?”我问。
“分头跑。”喜羊羊很冷静,“懒羊羊往东,绵绵往西。狼堡东侧结构复杂,容易躲藏;西侧靠近森林,跑出去就是我们的接应点。记住,保命第一,情报第二。”
美羊羊给我们做了伪装服——深灰色的,和狼堡墙壁颜色接近。暖羊羊准备了应急药品,还塞给我们一小瓶提神药水:“如果太困或者头晕,喝一口。但不能多喝,会心悸。”
沸羊羊教了我们简单的格挡技巧。“不是要你们打架,”他说,“但万一被近身,至少要能挡一下,争取逃跑时间。”
准备的三天里,懒羊羊格外安静。他一遍遍默记路线图,在院子里模拟潜入动作,晚上睡觉前会反复检查背包里的物品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我看见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,手指无意识地摸脖子上的石头铃铛——那是他的护身符。
出发前夜,我们坐在屋顶看星星。月亮很圆,把整个羊村照得银亮亮的。
“绵绵。”他叫我。
“嗯?”
“如果我回不来了……”
“你会回来的。”
“我是说如果。”他很坚持,“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,你要帮我照顾我的花。窗台那盆小蘑菇,记得每天喷水,但不能太多,会烂根。还有……告诉美羊羊,她上次借我的缎带,我不小心弄丢了,对不起。”
我的鼻子一下子酸了。
“这些话,”我说,“等你回来自己说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靠过来,头轻轻抵在我肩上:“嗯,自己说。”
出发时间是凌晨两点。一天中最困的时候,也是守卫最容易松懈的时候。我们换上伪装服,脸上抹了深色泥浆,背包绑紧。喜羊羊他们等在羊村门口,每个人的表情都凝重。
“记住,”喜羊羊最后交代,“二十分钟。不管有没有收获,二十分钟必须撤。”
“明白。”我们点头。
森林的夜路很熟悉,但今天走起来格外漫长。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连呼吸都压得很轻。狼堡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,懒羊羊的手抖了一下,我握住他的手。
“不怕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走吧。”
排水管比想象中窄,金属内壁生满了锈,摸上去黏糊糊的。我们一前一后爬进去,手电咬在嘴里,光柱在狭窄的空间里晃动。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还有管道深处传来的、不知是什么的滴水声。
爬了大概十米,管道豁然开朗——通到一个潮湿的、堆满杂物的房间。空气里有股发霉和食物残渣混合的味道。厨房后门就在右边,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。
我们贴着墙根溜过去。走廊很安静,只有远处传来鼾声——应该是守卫在打盹。按照地图,左转第二间……
就是这里。
储藏室的门锁着,但锁很旧。我从包里掏出细铁丝——喜羊羊教的撬锁技巧,练了好几天。铁丝插进锁孔,小心地转动。咔哒,一声轻响,锁开了。
推开门,一股浓重的金属和机油味扑面而来。
房间很大,堆满了东西。左边是成捆的箭矢,右边是垒起来的盾牌,墙角还有几台奇怪的机器——像是改装过的弹射装置。最里面,用油布盖着的,是几个大木箱。
我们打开手电,快速拍照。懒羊羊撬开一个木箱的盖子——里面是整整齐齐的、闪着寒光的金属爪套,每个都有狼爪那么大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声音发颤。
“武器。”我低声说,“新型武器。”
我们又检查了其他箱子:烟雾弹、带刺的网、还有……一种没见过的小型爆炸装置。
时间不多了。我拿了一个爪套和一颗烟雾弹塞进背包,作为样本。懒羊羊在拍最后几张照片时,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很近,越来越近。
我们立刻关掉手电,躲到箱子后面。门被推开了,一道光柱扫进来。
“奇怪,”是灰太狼的声音,“我明明听见有声音……”
光柱在房间里移动。扫过我们藏身的箱子,停了一下,又移开。灰太狼嘟囔着什么,转身要走——
就在这时,懒羊羊的背包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空罐头。
“哐当!”
光柱猛地转回来。
“谁在那儿!”
跑!
我们冲出去,和灰太狼擦肩而过。他愣了一下,随即大吼:“有小羊!抓住他们!”
整个狼堡瞬间苏醒。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。我们按计划分头跑——懒羊羊往东,我往西。身后是狼的吼叫声和沉重的脚步声。
我在狭窄的走廊里狂奔,拐弯,上楼梯,再拐弯。心脏跳得快要炸开。终于看到那扇通往森林的小门——喜羊羊说的接应点。
推开门,冷风灌进来。森林就在眼前。
但懒羊羊呢?
我回头,狼堡里传来更响的喧哗。然后,东侧的窗户突然被撞开,一个小小的身影跳了出来——是懒羊羊!他落地时滚了几圈,爬起来继续跑。
“这边!”我喊。
我们汇合,冲进森林。身后,狼堡的大门轰然打开,但我们已经消失在黑暗的树丛中。
一路狂奔,直到看见羊村的灯光。喜羊羊他们等在门口,看见我们,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
“成功了?”沸羊羊问。
我点头,把背包递过去。懒羊羊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我做到了……”他喃喃,“我真的进狼堡了……还出来了……”
喜羊羊检查着样本,脸色越来越凝重:“这些武器……比我们想象的先进。灰太狼这次是认真的。”
但此刻,那些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我们回来了。
重要的是,那只曾经最胆小的小羊,今夜走进了最危险的地方,然后活着走了出来。
我蹲下来,抱住还在发抖的懒羊羊。
“你很勇敢。”我说。
他埋在我肩上,声音闷闷的:“是因为你在。”
不。我在心里说。
是因为你自己,选择了勇敢。
而那个选择,从他说出“我去”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改变了什么。
永远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