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铛是在巡逻时丢的。
不是不小心掉在哪里,是被抢走的——用一根带着钩子的长杆,从十米外的树丛里闪电般伸出来,精准地钩住了喜羊羊脖子上的铃铛链子,一扯,铃铛就飞了出去。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,快得连喜羊羊自己都没反应过来。
等我们冲过去时,只看见树丛晃动的痕迹,和地上那截被扯断的皮绳。
喜羊羊站在那里,手摸着空荡荡的脖子,表情是罕见的茫然。那个铃铛从他出生就戴着,是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。平时走路时会发出清脆的响声,训练时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睡觉时小心地放在枕头边——现在没了。
“灰太狼……”沸羊羊咬牙切齿,“肯定是他!”
“不一定。”喜羊羊声音有点哑,“手法很专业,不像灰太狼的风格。”
我们追踪痕迹。地上有爪印,比灰太狼的小,但更深,说明那只狼更精瘦有力。钩子留下的痕迹很特别,金属质地,边缘有细小的倒刺——专门为抢夺设计的工具。
痕迹消失在蘑菇森林边缘。再往前就是狼的领地,太危险。
“先回去。”喜羊羊说,但往回走的路上,他回头看了三次那片森林。
那天晚上,喜羊羊没吃晚饭。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,说要研究那个钩子的痕迹。但我们都知道,他是在消化那种空落落的感觉——脖子上轻了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
懒羊羊坐在食堂角落,也没怎么吃。他盯着碗里的汤,勺子无意识地搅着。
“想什么呢?”我问。
“那个铃铛……”他小声说,“喜羊羊从来不离身的。有一次链子断了,他连夜修好,第二天眼睛都是红的。”
我知道。那次我也在。喜羊羊平时总是冷静理智,但那晚他坐在窗边穿皮绳时,手指一直在抖。
“我们要去抢回来。”懒羊羊忽然说。
“太危险了。”
“但那是喜羊羊最重要的东西。”他抬起头,眼神里有种罕见的坚决,“如果是我的东西被抢了,喜羊羊一定会帮我抢回来的。所以我也要帮他。”
他说“我的东西”时,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脖子——那里什么也没有。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如果有一天,我们送给彼此的护身符、手链、或者任何有纪念意义的东西被抢走,他也会这样。
后半夜,我被敲门声惊醒。开门,喜羊羊站在门外,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苍白。
“我需要帮忙。”他说。
实验室里,摊着那张兽皮地图。喜羊羊用红笔圈出了一个位置:“狼族哨站。灰太狼的表兄夜太狼负责那里,他是出名的收藏家,专门收集……有纪念意义的东西。”
“他会把铃铛放在那儿?”我问。
“可能性很大。”喜羊羊指着地图上的路线,“哨站防守相对薄弱,但路线复杂,需要有人引开守卫,有人潜入,有人接应。”
“我去潜入。”沸羊羊说。
“不。”喜羊羊摇头,“你目标太大。需要……不起眼的人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懒羊羊。
他正盯着地图出神,察觉到目光才反应过来:“我……我吗?”
“你最合适。”喜羊羊说,“你体型小,动作轻,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狼族对你的警惕性最低。他们总觉得你是最弱的一个。”
懒羊羊脸色白了白,但没反驳。因为这是事实。
“我可以做引开守卫的那个。”沸羊羊说。
“我和你一起。”我说。
计划在黎明前制定完毕:沸羊羊和我在哨站东侧制造混乱,吸引守卫;喜羊羊在安全点指挥;懒羊羊趁机潜入,找到铃铛后立刻撤离。
出发前,懒羊羊来找我。他已经换上了深色的衣服——美羊羊用旧窗帘改的,能融入夜色。脸上还抹了点泥,掩盖绒毛的反光。
“我有点怕。”他老实说。
“正常。”我帮他整理衣领,“但你可以的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没找到铃铛呢?”
“那就安全回来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铃铛很重要,但你更重要。喜羊羊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我们在凌晨三点出发。森林的夜晚很安静,连虫鸣都稀少。月光透过树枝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。喜羊羊走在最前面,脚步轻得像猫。懒羊羊跟在我后面,我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。
到达哨站外围时,天边已经开始泛白。不能再等了。
沸羊羊和我对视一眼,同时冲向哨站东侧的储藏间——那里堆满了干草,一点就着。我们用打火石点燃了事先准备好的引火物,火苗“呼”地窜起来。
“着火了!”沸羊羊用变调的声音大喊。
哨站瞬间骚动。狼的吼叫声、脚步声、水桶碰撞声混成一片。守卫被成功吸引过去。
“就是现在!”喜羊羊低声道。
懒羊羊像一道影子,贴着墙根溜进了哨站主建筑。我看着他消失在那扇半开的木门后,心脏提到了嗓子眼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哨站里的混乱渐渐平息——火被扑灭了。守卫开始意识到不对劲,往主建筑方向聚集。
“他还没出来……”沸羊羊急道。
“再等等。”喜羊羊盯着那扇门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就在守卫要进入主建筑搜查时,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二楼窗户翻了出来——是懒羊羊!他顺着排水管滑下来,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但立刻爬起来,朝我们的方向狂奔。
“追!”守卫发现了。
我们冲出藏身处接应。懒羊羊跑得飞快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。沸羊羊和我在后面断后,用弹弓射石子阻挡追兵。
“拿到了吗?”喜羊羊问。
懒羊羊拼命点头,把布包递过去。喜羊羊打开——那个熟悉的、带着刮痕的铜铃铛静静躺在里面,在晨光下泛着温暖的光。
他握住铃铛,手指收紧,指节发白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懒羊羊:“谢谢。”
两个字,重若千斤。
回程的路上,懒羊羊一直在发抖——不是冷,是后怕。我握住他的手,手心全是冷汗。
“里面……很吓人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好多笼子,好多锁着的柜子。铃铛放在一个玻璃罩里,像展览品。我差点打不开那个罩子……”
“但你打开了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因为我想着,必须带它回去。喜羊羊需要它。”
回到羊村时,天已大亮。暖羊羊和美羊羊等在门口,看见我们平安归来,都松了一口气。
喜羊羊回到房间,第一件事就是修复皮绳。他用更结实的皮子编了新绳,穿上铃铛,重新戴回脖子上。铃铛发出熟悉的清脆声响时,他闭上眼睛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那天下午,我看见懒羊羊坐在苹果树下,盯着自己的手看。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还在怕?”我问。
“一点点。”他说,“但更多的是……高兴。”
“高兴?”
“嗯。”他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终于也能保护喜羊羊了。虽然只是抢回一个铃铛,但那是他最重要的东西。我做了一件……很重要的事。”
风吹过,苹果树的叶子沙沙响。远处,喜羊羊正在和沸羊羊讨论加强防御的事,脖子上的铃铛随着动作轻轻晃动。
“你一直都能做重要的事。”我说,“只是以前不知道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他笑了,那个笑容里有种新长出来的东西——或许是自信,或许是自我认可,或许是别的什么。
傍晚,喜羊羊来找懒羊羊。他没说谢谢——已经说过了。他递给懒羊羊一个小皮袋。
“什么?”懒羊羊打开。
里面是一颗小小的、磨成铃铛形状的石头,用皮绳穿着。石头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懒”字——是喜羊羊亲手刻的,刀工很粗糙,但一笔一划很认真。
“回礼。”喜羊羊说,“虽然没你的贵重,但……是我做的。”
懒羊羊愣愣地看着那个石头铃铛,然后小心地戴在脖子上。石头不会响,但贴在胸口,沉甸甸的,很踏实。
那天晚上,我听见两个铃铛的声音。一个是清脆的铜铃声,来自实验室——喜羊羊还在工作。一个是无声的,但我知道它在那里,贴着一只小羊的心口,安静地诉说着:你很重要,你被需要,你做到了。
而有些东西,一旦被夺走过,再找回来时,就会变得更珍贵。
就像铃铛。
就像勇气。
就像那只终于相信自己也能够成为英雄的小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