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暖后的第四天,灰太狼来了。
不是偷袭,是明晃晃地站在羊村大门外,身后跟着五只陌生的狼——精瘦,眼神凶狠,和灰太狼那种虚张声势的嚣张不同,这些狼的沉默更让人毛骨悚然。
“把破坏控制器的小羊交出来。”灰太狼的声音冷得像还没化尽的冰,“否则,今天就让羊村变成废墟。”
慢羊羊村长站在栅栏内,拐杖重重敲地:“灰太狼,你这是违反草原公约!”
“公约?”一只黑狼嗤笑,声音嘶哑,“等你们变成烤肉,我会记得在公约上撒点孜然。”
他们开始撞门。不是用身体,是用一根巨大的、削尖了的树干。五只狼抬着树干,喊着号子,一下,又一下。羊村的大门虽然是特制的,但在这样的撞击下,也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必须阻止他们!”沸羊羊眼睛都红了,“大门撑不了多久!”
喜羊羊已经爬上了瞭望塔,试图用弹弓干扰,但距离太远,石子打在狼身上不痛不痒。美羊羊和暖羊羊在组织小羊们往地下仓库转移。
我站在门后,手里攥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木棍,手心全是汗。然后我看见了懒羊羊。
他没跟着大家去仓库,而是朝厨房的方向跑,腿还有点跛,但跑得很快。
“懒羊羊!你去哪儿!”我喊。
“等我一下!”他头也不回地喊,“就一下!”
撞门声越来越响。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,门板上出现了裂缝。沸羊羊和几个强壮的小羊用身体顶着门,但力量悬殊太大。
“快顶不住了!”沸羊羊吼道。
就在这时,懒羊羊从厨房冲了出来。他没拿武器,手里端着一个……大盘子?盘子上盖着布,不知道下面是什么。他跑得跌跌撞撞,盘子里的东西晃来晃去。
“让开!让开!”他喊着,冲到门边。
“你拿的什么?”沸羊羊急道,“现在不是吃饭的时候!”
懒羊羊没理他,踮起脚,透过门板的裂缝往外看。然后他把盘子放在地上,掀开了布。
是一大盘刚烤好的青草蛋糕。但不是平时那种金黄色,是焦黑中透着诡异的绿色,表面还在冒泡,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气味——甜腻的青草香里,混着刺鼻的、像是化学试剂的味道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捂住鼻子。
“超级加强版青草蛋糕。”懒羊羊语速飞快,“我加了村长实验室里的浓缩痒痒粉、笑气草提取液,还有美羊羊上次做失败的变色蘑菇粉。”
他边说边用铲子切下一大块蛋糕,蛋糕体粘稠得像沥青,铲起来时拉出长长的丝。
“你要干嘛?”喜羊羊从瞭望塔下来,看见蛋糕也愣住了。
“让他们尝尝。”懒羊羊眼睛亮得吓人,“灰太狼不是最喜欢用陷阱抓我吗?这次我请他吃蛋糕。”
门外,撞击声停了。传来灰太狼疑惑的声音:“什么味道?好香……但又有点怪。”
“老大,好像是蛋糕。”一只狼说。
“蛋糕?”灰太狼警惕道,“小肥羊们会在这种时候烤蛋糕?肯定有诈!”
“可是……真的好香。”另一只狼吸着鼻子,“我三天没吃饱了……”
机会。
懒羊羊端起那块切下来的蛋糕,凑到门板最大的裂缝处,用尽全身力气往外一推——
蛋糕像一滩绿色的烂泥,从裂缝挤出去,“啪”地掉在外面的地上,正好落在狼群脚边。
香气(或者说怪气)更浓了。
五只狼同时咽口水。灰太狼也动摇了:“等等!别吃!可能有毒!”
但已经晚了。那只最瘦的黑狼忍不住,伸出爪子沾了一点,舔了舔。
一秒。两秒。
黑狼的表情从警惕变成迷茫,然后突然开始狂笑:“哈哈哈哈哈!好好吃!哈哈哈哈哈!”
他一边笑一边扑向那摊蛋糕,整个脸埋进去,大口大口地吃。其他狼见状,也忍不住了,一拥而上。
灰太狼想阻止:“别吃!你们这些蠢货!”
但他的话淹没在狼群疯狂的咀嚼声和越来越响亮的狂笑声中。吃了蛋糕的狼开始出现奇怪的反应:有的笑得在地上打滚,有的拼命抓挠全身,有的脸色变成了诡异的紫色。
“痒!好痒!哈哈哈哈!痒死我了!”一只狼又笑又挠,样子滑稽又恐怖。
“我的舌头!我的舌头麻了!”另一只狼口齿不清地喊。
混乱。彻底的混乱。
灰太狼气得跺脚,想去拉他的手下,结果被一只发疯的狼撞了个跟头。
“就是现在!”喜羊羊大喊,“开门!把他们赶出去!”
沸羊羊和我立刻推开顶门的木桩。大门打开,外面是混乱到可笑的场景——五只狼要么在狂笑,要么在抓痒,要么像喝醉一样摇摇晃晃。灰太狼被压在下面,挣扎着爬不起来。
我们拿着扫帚、木棍,甚至锅铲,冲出去驱赶。狼群已经完全失去战斗力,连滚带爬地往森林里逃,边逃边笑,边笑边挠。
灰太狼最后爬起来,脸上沾着那诡异的绿色蛋糕渣。他指着懒羊羊,手指发抖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我请客。”懒羊羊站在门口,背挺得笔直,“下次再来,还有新品。”
灰太狼逃了。逃得狼狈不堪,甚至忘了撂狠话。
危机解除。大门重新关上,加固。羊村恢复了平静,不,比平静更多——是一种劫后余生的、带着笑意的轻松。
所有人都看向懒羊羊。他站在那儿,手里还拿着那个空盘子,脸上有蛋糕溅到的绿色污渍,表情有点懵,好像自己也没想到真能成功。
“懒羊羊……”美羊羊第一个开口,声音里是难以置信,“你……你是怎么想到的?”
“我……”他眨眨眼,“我就是想,灰太狼老是用食物陷阱抓我,那我也可以用食物反击。而且他肯定想不到,我会用他最看不起的‘贪吃’来对付他。”
沸羊羊走过去,重重拍他的肩膀——拍得他一个踉跄:“可以啊你小子!平时没白吃!”
懒羊羊笑了,那个笑容里有羞涩,有自豪,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彩。
晚上,我们清理战场。门外那摊蛋糕残渣必须处理掉——笑气草的效果还在,靠近的人都会忍不住想笑。最后是戴着口罩的喜羊羊用铲子铲走,深埋处理。
食堂里,大家围着懒羊羊,要他讲详细过程。
“其实挺险的。”他老实说,“痒痒粉和笑气草的比例很难调,放多了会伤到自己人,放少了没效果。我试了好几次,厨房都被我弄得一团糟……”
“所以这几天你老往厨房跑,是在试验这个?”暖羊羊问。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我不敢告诉你们,怕失败了让大家白期待。也怕……怕你们觉得我异想天开。”
“结果你成功了。”喜羊羊认真地说,“懒羊羊,今天你是英雄。”
懒羊羊脸红了,耳朵都红透:“我……我不是英雄。我就是做了我能做的。”
“这就是英雄。”沸羊羊难得没唱反调,“在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,做了别人想不到的事。”
那天晚上,羊村举行了小小的庆祝。虽然物资依然紧张,但暖羊羊还是煮了一锅特别的汤——用最后一点存货,加了懒羊羊最喜欢的胡萝卜。
汤喝到一半,懒羊羊忽然小声对我说:“绵绵,其实我做蛋糕的时候,一直在想你说的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说,贪吃也是我的特点。”他看着汤碗里漂浮的胡萝卜片,“所以我想,也许这个特点……也能用来保护大家。”
我的心软成一团。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:“你做到了。”
他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。然后他凑近些,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而且我知道,就算失败了,你也不会笑我。你只会说‘没关系,下次再试’。”
“嗯。”我点头,“永远不会有‘我早就告诉过你’,只会有‘我们一起想办法’。”
他眼睛更亮了,像盛满了星星。
夜深了,大家陆续回房。我帮懒羊羊清理脸上还没洗掉的绿色污渍——在厨房水槽边,就着昏黄的灯光。
“低头。”我说。
他乖乖低头。我用湿毛巾轻轻擦他脸颊那块污渍,擦不掉,已经渗进绒毛里了。
“可能得洗几次才能掉。”我说。
“没关系。”他抬起脸看我,“就当是纪念。”
“纪念什么?”
“纪念我今天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今天没当逃兵。纪念我今天保护了大家,也保护了你。”
我手一顿。
他继续说:“以前我总是被保护的那个。但今天,当灰太狼在外面撞门的时候,我忽然不怕了。因为我想到你,想到大家,想到……我不能总是躲在后面。”
毛巾掉进水槽,溅起水花。我看着他,看着这个曾经因为一块蛋糕就能被骗走的小羊,看着他现在坚定的、发光的眼睛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我说。
“是你让我长大的。”他伸手,握住我湿漉漉的手,“因为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我。就算我最没用、最贪吃、最胆小的时候,你也没有。”
水龙头滴着水。嗒。嗒。嗒。
我反握住他的手:“因为我知道,你心里住着一个英雄。只是他需要时间,才能走出来。”
他笑了,那个笑容里有泪光,但更多的是温暖,是释然,是终于被自己认可的骄傲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懒羊羊哼歌的声音——不成调,但很快乐。
而我知道,从今天起,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。
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羊,已经长出了保护别人的爪子。
虽然那爪子,暂时还是一块诡异的、绿色的蛋糕。
但那又怎样呢?
关键一击,从来就不在于武器有多锋利。
而在于握武器的手,有多坚定。
而懒羊羊的手,今天握住了他自己的未来。
也握住了我们所有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