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正午传来的。

负责巡逻西侧森林的懒羊羊和喜羊羊，在检查一处冰层时遭遇了二次坍塌——不是人为陷阱，是冻土解冻后自然的土层松动。喜羊羊反应快，抓住了边缘的树根。懒羊羊……掉下去了。

传消息的是森林里一只瑟瑟发抖的松鼠，它用尾巴比划着“很深”“很黑”“出不来”。

沸羊羊当时正在食堂帮忙搬最后一批物资，听说后手里的箱子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
“位置？”他只问了两个字。

松鼠带路，我和沸羊羊冲在最前面。沸羊羊跑得极快，平时训练积累的体能此刻全爆发出来，我几乎跟不上。

出事地点在蘑菇森林西侧的山坡。地面裂开一道两米宽的缝隙，深不见底，边缘的冻土还在簌簌往下掉。喜羊羊趴在裂缝边，手死死抓着一条垂下去的藤蔓——那是临时做的救援绳，另一端消失在黑暗里。

“他卡在半路了！”喜羊羊看见我们，声音因为用力而嘶哑，“藤蔓不够长，我拉不动！”

沸羊羊趴到裂缝边往下看。冷气从地底涌上来，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腥味。他大喊：“懒羊羊！听见吗！”

下面传来微弱的、带着哭腔的回应：“我在这儿……卡住了……上不去也下不去……”

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，显得更无助。

沸羊羊二话不说，开始脱外套。

“你干什么？”我拉住他。

“下去救他。”他言简意赅。

“太危险了！土层还不稳定，万一再塌——”

“那就更要快。”沸羊羊甩开我的手，把外套扔给我，“如果我掉下去了，至少能给他垫个背。”

他说这话时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。然后他开始检查藤蔓的结实程度，把几股拧在一起，打了个死结系在自己腰上。

“沸羊羊……”喜羊羊想说什么。

“别废话。”沸羊羊打断他，“抓紧绳子，我下去后你们听我信号拉。”

他抓住裂缝边缘，脚先探下去。岩壁湿滑，全是解冻后的泥浆。他试了几次才找到落脚点，整个人慢慢沉入黑暗。

“小心——”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
沸羊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中。只有藤蔓绷紧的吱呀声，和碎石偶尔滚落的窌窌声，证明他还在向下。

寂静。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
然后下面传来沸羊羊的声音，闷闷的，带着回音：“我看到他了！再放三米绳子！”

喜羊羊和我小心翼翼地把藤蔓又放下去一段。藤蔓摩擦着岩壁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
又过了一会儿，沸羊羊的声音再次传来，这次更清晰了些：“他卡在岩缝里了！左腿被石头压住了！我一个人搬不动！”

问题比想象中严重。我立刻转身：“我去叫人！”

“等等。”沸羊羊喊住我，“来不及了！他腿在流血，冻得嘴唇都紫了！绵绵，你下来帮我！”

我愣住。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他叫我“绵绵”——他平时都叫我“喂”或者“那个谁”。

“你能行吗？”喜羊羊看我。

“能。”我咬牙。

喜羊羊又找来几根藤蔓，拧成第二条救援绳。我系在腰上时手在抖，但不是因为恐惧。

下降的过程像坠入冰窖。裂缝深处比地面冷得多，空气稀薄，呼吸都带着白雾。越往下光线越暗，最后只剩头顶那一小片惨白的天光。

大概下了七八米，我看见他们了。

懒羊羊卡在一道天然形成的岩缝里，左小腿被一块掉落的石块压着，石头不大，但位置刁钻。他脸色惨白，嘴唇发紫，看见我时眼睛亮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暗淡下去——他疼得说不出话。

沸羊羊已经满头大汗。他正用肩膀顶着那块石头，试图把它顶开一条缝，好把懒羊羊的腿抽出来。但他一个人的力量不够，石头只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我来帮你。”我挤过去。

岩缝很窄，三个人挤在一起几乎没有转身的空间。沸羊羊和我背靠背，他低声说：“我数三下，一起用力。”

“一、二、三！”

我们同时发力。肌肉绷紧到极限，石头发出“嘎吱”的摩擦声。懒羊羊疼得闷哼一声，腿终于从石缝里抽了出来。

但更大的问题出现了——刚才的发力让岩壁松动了。更多的碎石开始往下掉，裂缝在震动。

“快上去！”沸羊羊吼着，一把将懒羊羊推到藤蔓边，“你先上！”

懒羊羊抓住藤蔓，但他的左腿完全使不上力，尝试了几次都爬不上去。

“我背你！”沸羊羊蹲下来。

“可是你——”

“别可是！”沸羊羊几乎是在吼，“再磨蹭我们都得死在这儿！”

懒羊羊趴到他背上。沸羊羊用藤蔓把两人绑在一起，然后冲上面喊：“拉！一起拉！”

藤蔓开始上升。速度很慢，因为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。岩壁在继续松动，拳头大的石头砸下来，沸羊羊用身体护住背上的懒羊羊。

“沸羊羊……”懒羊羊声音发颤，“你肩膀……”

“闭嘴。”沸羊羊咬着牙，“省点力气。”

一块更大的石头掉下来，砸在沸羊羊右肩上。我听见他闷哼一声，但抓着藤蔓的手没松。

上升，缓慢但坚定地上升。

离地面还有两米时，最担心的事发生了——懒羊羊那条没受伤的腿突然抽筋了，整个人往下滑了一下。

“抓紧我！”沸羊羊吼。

但懒羊羊的手已经冻得失去知觉，抓不牢。千钧一发之际，沸羊羊做了个让我震惊的动作——他松开了一只抓着藤蔓的手，反手扣住了懒羊羊的手腕。

全身的重量瞬间压在一条手臂上。藤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
“沸羊羊！”我尖叫。

“拉啊——”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脖子上青筋暴起。

上面的人拼了命地拉。最后一米，沸羊羊几乎是凭着本能，用头把懒羊羊顶了上去。喜羊羊和赶来的美羊羊七手八脚把懒羊羊拉出裂缝。

然后沸羊羊才爬上来。他上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检查自己的伤，而是扑到懒羊羊身边：“腿怎么样？还能动吗？”

懒羊羊愣愣地看着他，眼泪突然涌出来：“你……你肩膀流血了……”

沸羊羊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肩——衣服破了，一道血口子正在渗血。他随手抹了一把：“皮外伤，没事。”

暖羊羊已经带着药箱赶到。她先检查懒羊羊的腿——骨头没断，但严重扭伤，加上冻伤，需要立刻处理。然后转向沸羊羊，看见他肩膀的伤口时倒吸一口冷气。

“这怎么是皮外伤！”暖羊羊的声音在抖，“石头划得这么深，都见骨头了！”

沸羊羊这才皱了皱眉：“我说怎么这么疼。”

处理伤口时，他终于撑不住了，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喘着气。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，顺着胳膊往下淌。但他眼睛一直盯着懒羊羊那边，直到确认腿没事，才闭上眼睛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回羊村的路上，沸羊羊坚持自己走。他走在队伍最后，右臂垂着，每一步都走得很稳，仿佛刚才那个在裂缝里命悬一线的人不是他。

懒羊羊被暖羊羊和美羊羊搀扶着，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沸羊羊。

“看什么看。”沸羊羊没好气，“好好看路，别又摔了。”

但语气里没有平时的嫌弃，反而有点……别扭的温和。

晚上，我去给沸羊羊送药。他房间的门没关，我看见他正对着镜子笨拙地给自己肩膀换药——那只手根本抬不起来。

“我帮你。”我走进去。

他愣了一下，没拒绝。

伤口比想象中严重。暖羊羊缝了三针，纱布下还渗着血。我小心地拆开旧纱布，涂上新药膏，动作尽量轻。

“疼就说。”我说。

“不疼。”他嘴硬，但肌肉在绷紧。

重新包扎时，他终于开口：“懒羊羊那小子……没事吧？”

“没事，暖羊羊说休息两周就能好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，“今天……吓死我了。”

我手一顿。

“我下去的时候，看见他卡在那儿，脸白得跟死人一样。”沸羊羊看着窗外，声音很轻，“我当时就想，这笨蛋要真出事了，我们……”

他没说完，但我懂。

“你救了他。”我说。

“废话。”他又恢复了平时的语气，“我是谁？我可是沸羊羊！”

但说完这句话，他沉默了。过了很久，才又小声说：“其实……我也有怕的时候。”

我系好纱布的结，抬头看他。

“在下面，石头往下掉的时候，我怕。”他看着自己的手，那只手在微微颤抖，“我怕我救不了他，怕我们一起埋在那儿，怕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，只是摇摇头：“幸好没事。”

离开时，我回头看了一眼。沸羊羊还坐在床边，盯着自己包扎好的肩膀，脸上有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像是后怕，又像是释然。

第二天，懒羊羊拄着拐杖去找沸羊羊。我在走廊里看见他站在沸羊羊房间门口，犹豫了很久才敲门。

门开了。沸羊羊看见他，眉毛一挑：“不好好躺着跑来干嘛？”

“我……”懒羊羊低下头，“谢谢你。”

“谢什么，换成谁我都会救。”沸羊羊语气生硬，但耳根有点红。

“还有……对不起。”懒羊羊声音更小了，“以前总觉得你脾气坏，老是吼我……现在我知道了，你是真的关心大家。”

沸羊羊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后只是伸手，用力揉了揉懒羊羊的头发——动作有点粗鲁，但很轻。

“少肉麻了。”他扭过头，“赶紧回去躺着，别在这儿碍事。”

懒羊羊笑了，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。走了几步回头：“沸羊羊。”

“又干嘛？”

“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。”

沸羊羊整个人僵住了。等懒羊羊走远了，他才小声嘟囔：“这笨蛋……”

但我看见他嘴角是翘着的。
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洒在走廊上。我忽然觉得，沸羊羊的热血，可能不只是表面上那种火爆脾气。

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在关键时刻，愿意为同伴豁出命去的东西。

那种东西，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。

它能让一个怕黑的小羊深入裂缝，能让一个嘴硬的人承认害怕，能让两个平时互怼的伙伴，在生死关头成为彼此的后背。

而这，也许就是所谓的“同伴”真正的含义。

沸羊羊的热血救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