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羊羊是累倒的。
冰冻危机后的第三天，温度终于缓慢回升到零度以上，羊村从冰封中渐渐苏醒。大家忙着清理道路上的冰层，检查被冻坏的设施，搬运物资回仓库。暖羊羊几乎没合眼——她照顾每个人的三餐，煮预防感冒的草药茶，检查每只小羊有没有冻伤。
那天傍晚，她正在厨房给大家熬最后一锅姜汤，突然晃了一下，扶着灶台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“班长！”美羊羊第一个发现。
我们冲进厨房时，暖羊羊靠在水缸边，脸色苍白得像纸，额头却布满细密的汗珠。沸羊羊想扶她起来，被她轻轻推开：“没事……就是有点头晕。”
但她的手在抖，抖得很厉害。
喜羊羊拿来温度计——三十八度七。发烧了，而且不低。
“你必须休息。”喜羊羊语气严肃，“现在，立刻。”
暖羊羊还想说什么，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。咳嗽声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，闷闷的，听得人心揪。
她被送回房间。暖羊羊的房间永远是最整洁的，床单平整得像没睡过人，书桌上分类放着药草标本和护理笔记。但现在她躺在床上，被子盖到下巴，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，平日里的沉稳荡然无存，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。
“我来照顾她。”懒羊羊忽然说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你？”沸羊羊怀疑地看着他，“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。”
“我能行。”懒羊羊很坚持，“以前我生病，都是暖羊羊班长照顾我。现在该我照顾她了。”
他的表情很认真，认真到没人能反驳。
于是分工确定了：懒羊羊负责暖羊羊的日常照料，美羊羊负责煎药，喜羊羊和沸羊羊继续处理羊村的恢复工作，我……负责看着懒羊羊别把自己也搞病倒。
第一天晚上是最难的。
暖羊羊烧得迷迷糊糊，一会儿说冷要盖被子，一会儿说热要掀开。懒羊羊坐在床边，像个紧张的小护士，一会儿给她掖被角，一会儿用湿毛巾敷额头。动作笨拙，但极其小心。
“水……”暖羊羊在梦中呓语。
懒羊羊立刻跳起来倒水。水温调了三次——太烫怕烫着她，太凉怕刺激喉咙。最后用嘴唇试了温度，才小心地扶起暖羊羊，把水杯凑到她嘴边。
“慢点喝。”他声音轻轻的，像在哄小孩。
暖羊羊喝了几口，又昏睡过去。懒羊羊把杯子放好，重新坐下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，像在守卫什么珍宝。
半夜，暖羊羊开始说胡话。
“……胡萝卜要切小一点……懒羊羊不爱吃大块的……”
“……药草茶里要加蜂蜜……苦了孩子们不喝……”
“……绵绵的手套该补了……右手食指那里磨破了……”
每一句都是关于我们。
懒羊羊听着，眼睛一点点红了。他握住暖羊羊的手——那只手因为发烧而滚烫，手指上有常年洗菜熬药留下的薄茧。
“班长，”他小声说，“你也要多想想自己啊。”
暖羊羊没听见。她在梦里继续安排着羊村的大小事务，安排着每个人的衣食住行，唯独没有安排自己。
第二天早上，烧退了一点。暖羊羊清醒了片刻，看见懒羊羊在床边打瞌睡，头一点一点的。
“懒羊羊？”她声音沙哑。
懒羊羊立刻醒了：“班长你醒了！要喝水吗？饿不饿？美羊羊煎了药，我去拿！”
他手忙脚乱地要起来，被暖羊羊轻轻拉住：“别急……我没事。”
“你有事。”懒羊羊眼圈红了，“你发烧了，三十八度七，咳嗽很厉害，昨晚还说胡话……”
他像报病历一样数着，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暖羊羊虚弱地笑了：“你长大了。”
“我早就长大了。”他嘟囔，但声音很轻，“只是你们总把我当小孩。”
美羊羊送来药。黑褐色的汤药，闻着就苦。懒羊羊接过碗，舀起一勺，吹了吹，递到暖羊羊嘴边。
“我自己来……”暖羊羊想接碗。
“不行。”懒羊羊很坚决，“病人要被人照顾。”
暖羊羊愣了一下，然后乖乖张嘴。一勺，两勺。每次喂药前，懒羊羊都会吹很久，用嘴唇试温度。喂完药，他立刻递上准备好的蜂蜜水。
“苦吧？”他问，“喝点甜的压一压。”
暖羊羊接过蜂蜜水，小口喝着，眼睛看着懒羊羊忙碌的背影——他在整理床头柜，把药瓶摆整齐，把用过的毛巾收走。
“懒羊羊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懒羊羊背影僵了一下，然后转过头，脸有点红：“谢什么……你照顾我那么多次，我才照顾你一次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暖羊羊声音很轻，“这次是你主动要照顾我的。”
懒羊羊没说话，只是把被子重新掖好，动作轻柔得不像他。
下午，暖羊羊的咳嗽加重了。咳得整个人蜷起来，脸憋得通红。懒羊羊急得团团转，跑去问美羊羊要止咳药，又去厨房煮梨汤。
梨汤是他第一次煮。笨手笨脚地削梨皮，梨肉削得坑坑洼洼。水放太多，煮出来稀稀的。但他一直守在炉子边，小心地控制火候，时不时搅一搅，怕糊底。
煮好的梨汤盛在碗里，他尝了一口，皱起眉：“好像……不太甜？”
“加蜂蜜了吗？”我问。
“啊！忘了！”他懊恼地拍脑袋。
加了蜂蜜的梨汤终于像样了。他端着碗，像捧着圣水一样小心翼翼地走回房间。
暖羊羊还在咳嗽。懒羊羊扶她坐起来，一勺一勺地喂梨汤。每喂一勺，都紧张地看着她的表情。
“好喝吗？”
“好喝。”暖羊羊点头，虽然咳嗽让她的声音断断续续，“很甜。”
懒羊羊松了口气，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那天晚上，暖羊羊的烧终于退了。咳嗽也轻了些。她靠在床头，看着懒羊羊笨拙地拧干毛巾，准备给她擦脸。
“我自己来吧。”她说。
“不行。”懒羊羊坚持，“你刚好一点，不能累着。”
毛巾温热的，擦过额头，脸颊，脖子。动作很轻，像羽毛拂过。暖羊羊闭上眼睛，眼角有点湿。
“懒羊羊。”她闭着眼说。
“嗯？”
“你以后……一定会是个很温柔的人。”
懒羊羊手一顿，脸红了：“我……我还差得远呢。你才是，你对每个人都这么温柔。”
“但温柔也需要休息。”暖羊羊睁开眼，看着他，“答应我，以后不要太勉强自己。累了就说，病了就休息。大家需要你，但更需要健康的你。”
懒羊羊用力点头：“我答应。但你也要答应我，以后多为自己想想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暖羊羊笑了。
擦完脸，懒羊羊给她端来晚饭——暖羊羊病后第一顿正经饭，是美羊羊特意熬的蔬菜粥。懒羊羊又要喂，被暖羊羊制止了。
“我真的可以自己吃了。”她说，“你也去吃饭吧，累了一天了。”
懒羊羊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两口水。他挠挠头：“那……我马上回来！”
他跑出房间，很快又跑回来，手里拿着两个馒头——自己一个，给我一个。我们坐在房间外的走廊上，就着月光吃晚饭。
“班长好点了吧？”我问。
“嗯！”他眼睛亮亮的，“烧退了，咳嗽也轻了。她说我的梨汤好喝！”
“本来就很好喝。”
“其实我知道煮得不好。”他啃着馒头，小声说，“梨切得乱七八糟，水也放多了。但她还是说好喝。”
“因为她喝的不是梨汤。”我说，“是你心意。”
他愣了愣，然后笑了：“绵绵，你说得对。”
月光洒在走廊上，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边。他啃着馒头，腮帮子鼓鼓的，但眼神很温柔，是那种以前没有的、成熟的温柔。
“照顾人真不容易。”他忽然说，“要记得药什么时候吃，要记得换毛巾，要随时注意体温变化……我以前生病的时候，从来没想过班长要做这么多事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？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点头，“所以以后我要多帮她，不能老是让她操心。”
吃完馒头，他拍拍手站起来：“我回去看看班长，你早点休息。”
“你才是该休息的那个。”
“我看她睡着了就睡。”他冲我摆摆手，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。
我站在门外，透过门缝看了一眼。懒羊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，没有睡。他拿着暖羊羊的护理笔记，就着床头灯微弱的光，一页一页地翻看，时不时抬头看看暖羊羊的睡脸。
那么认真，那么专注。
原来成长真的是在一夜之间发生的。
当那个总是被照顾的人，第一次学会照顾别人。
当那双总是伸出来索取的手，第一次懂得给予。
那个瞬间，他就真的长大了。
而我很幸运，亲眼见证了这一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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