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是从门缝渗进来的。
不是普通的冷,是那种带着湿气的、针尖似的冷,顺着脚踝往上爬,爬到膝盖就变成了钝痛。我半夜被冻醒,睁开眼睛时,看见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。
不对劲。
我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踩在地板上时倒吸一口冷气——地面像冰面一样刺骨。走到窗边,用手抹开霜花往外看。
外面在下雪。不是青青草原常见的那种柔软的、鹅毛似的雪,是细密的、颗粒状的冰晶,被狂风卷着横着飞。羊村的屋顶、道路、树木,都蒙上了一层不自然的白色光泽——不是雪,是冰。
结冰了。
整个羊村正在被冰封。
我套上最厚的毛衣,又裹了条毯子,开门出去。走廊里冷得像冰窖,墙壁上挂着一层白霜。其他房间的门也陆续开了,大家都醒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沸羊羊搓着手臂,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。
“温度骤降。”喜羊羊脸色凝重,“我刚才看了温度计,零下十五度,而且还在降。”
“零下十五度?!”美羊羊惊呼,“青青草原从来没这么冷过!”
“是灰太狼。”慢羊羊村长拄着拐杖从实验室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冒着寒气的金属装置残骸,“我在外围发现了这个——天气控制器。他把暴风雪和极寒模式组合在一起了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不是比喻,是真的更冷了。我能感觉到裸露在外的脸颊开始发麻。
“大家去仓库拿厚衣服!”暖羊羊强作镇定,“我去煮姜汤,我们必须保持体温。”
仓库里一片混乱。厚衣服不多,大家翻找着能穿的一切。懒羊羊裹着两条围巾,还在发抖,牙齿打颤的声音清脆可闻。
“穿这个。”我把我最厚的羽绒服递给他——是上次用羊毛换的物资,一直舍不得穿。
“那你呢?”他摇头,“你穿。”
“我还有。”我撒谎,“快穿上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穿上了。衣服太大,下摆垂到膝盖,袖子长出半截。我帮他把袖子卷起来,碰到他的手时,冻得像冰块。
“你手好冷。”我皱眉。
“全身都冷……”他声音在抖,“冷到骨头里了。”
这不是夸张。仓库的温度可能已经降到零下二十度,呼吸都困难。窗户开始发出“咔咔”的声音——玻璃在低温下收缩,快要裂了。
“所有人去食堂!”喜羊羊在门口喊,“那里有炉子,我们集中取暖!”
食堂是羊村唯一有壁炉的房间。大家挤在一起,暖羊羊煮了一大锅姜汤,分给大家。热气腾腾的汤碗捧在手里,暂时驱散了一点寒意。
但问题才刚刚开始。
“食物。”沸羊羊盯着储存柜,“大部分蔬菜水果已经开始冻坏了。”
“水管也冻住了。”美羊羊从厨房回来,脸色苍白,“没有水,姜汤煮不了多少。”
“电呢?”我问。
“备用发电机还能用,但不知道能撑多久。”喜羊羊检查着电路,“灰太狼可能在附近干扰信号,通讯完全断了。”
这意味着我们孤立无援,而且物资在快速消耗。
窗外,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。树木被冰包裹,变成了透明的冰雕。一只早起的小鸟冻僵在枝头,像标本。
懒羊羊靠着我,还在发抖。我把毯子分他一半,他靠得更紧了。
“我们会冻死吗?”他小声问。
“不会。”我说,但心里没底。
壁炉里的柴火不多了。暖羊羊清点库存:“最多再烧三个小时。”
三个小时。如果三小时内温度不回升,或者找不到新的热源,我们就会开始失温。
“我去砍柴。”沸羊羊站起来。
“外面太危险了!”美羊羊拉住他,“冰那么厚,树都冻脆了,一碰可能就断。”
“那怎么办?坐以待毙?”
争吵一触即发。这时懒羊羊忽然说:“蘑菇洞穴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蘑菇洞穴深处是暖的。”他继续说,声音因为冷而断断续续,“上次我和绵绵掉进去时……最里面有地热,石头是温的。”
希望。虽然渺茫,但是希望。
“可是洞穴入口可能已经被冰封了。”喜羊羊说。
“有后门。”我说,“宝石洞的另一条通道,通往后山。”
计划很快制定:喜羊羊、沸羊羊和我去探路,确认洞穴是否可用。其他人留在食堂保存体力。
出发前,我硬给懒羊羊多裹了一层毯子。“等我回来。”我说。
他抓住我的袖子:“小心。”
室外是地狱。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,冰晶打在皮肤上生疼。每一步都要小心——地面滑得像镜面,沸羊羊差点摔跤。
森林变成了冰雕展览。每一片叶子都被冰包裹,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着诡异的光。寂静,死一般的寂静,连风声都被冰层削弱了。
洞穴入口果然被冰封了。厚厚的冰帘垂下来,像水晶门帘。沸羊羊试着用斧头敲,冰太厚,只留下浅浅的白痕。
“去后门。”喜羊羊当机立断。
后山的通道更糟——完全被雪埋住了。我们用手挖,手指很快冻得失去知觉。挖了大概两米深,才看到那个腐朽的木门。
推开门,温暖的空气涌出来。那一瞬间,我几乎要跪下来感谢神明。
洞穴深处,那些发光的矿石散发的不只是光,还有热量。虽然不强,但足够让洞内温度保持在零度以上。地面干燥,洞壁温暖,最重要的是——安全。
“能容纳所有人。”喜羊羊环顾四周,“但食物和水是个问题。”
“可以把食堂的物资搬过来。”我说,“分批搬,趁现在体力还行。”
我们返回食堂报告好消息。大家的眼睛亮了起来,那是绝境中看到希望的光。
搬运开始了。分成三组,每组负责一部分物资。我和懒羊羊一组,搬的是最重要的药品和干粮。
室外更冷了。温度可能已经降到零下二十五度。懒羊羊走得很慢,不是偷懒,是真的走不动——冷会消耗大量体力。他抱着药箱,手指冻得发紫。
“给我。”我接过药箱。
“我能行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能行。”我说,“但我想帮你。”
他沉默了,跟在我身后。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冰面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第三次往返时,出事了。
懒羊羊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冰,整个人向前滑倒。我下意识去拉他,结果两个人一起摔出去,顺着一个小斜坡滑了七八米,撞在一棵冰树上。
砰。
冰屑四溅。
我爬起来,头有点晕。回头看懒羊羊,他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“懒羊羊!”我冲过去。
他眼睛睁着,但眼神涣散。脸颊擦伤了,渗出血,但立刻被冻住了,凝成红色的冰珠。
“我……我没事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就是……好困……”
失温的症状。我心脏骤停,拼命拍他的脸:“不能睡!醒醒!”
他勉强睁开眼,但眼皮在打架。
我扯下自己的围巾裹住他的头,然后把他扶起来,架在肩上。药箱掉在冰面上,顾不上了。
走。必须走。
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跋涉。他的身体越来越沉,呼吸越来越浅。我开始唱歌,唱那首《星星洞的雨声》,跑调的、断断续续的。
“懒羊羊,你不是说喜欢我唱歌吗?听着,别睡。”
他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“我们马上就到了,到了洞穴就暖和了,暖羊羊煮了姜汤,美羊羊带了毯子……”
我在说话,也在对自己说。不能停,停了就完了。
终于看到洞穴入口。喜羊羊和沸羊羊冲出来接应,把懒羊羊抬进去。暖羊羊立刻用毯子裹住他,美羊羊喂他喝热姜汤。
我瘫坐在洞口,喘着气,浑身发抖。不是冷,是后怕。
懒羊羊缓过来了。他靠在洞壁上,脸色还是苍白,但眼睛有了神。他看向我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我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他慢慢伸出手,握住我的手。手心还是凉的,但有了点温度。
“谢……”他哑着嗓子。
“别说话。”我说,“休息。”
那天晚上,所有人都挤在洞穴里。壁炉搬不过来,但矿石的辐射热足够取暖。大家分享着有限的食物和水,没有人抱怨。
懒羊羊靠着我,渐渐睡着了。呼吸平稳,体温正常。我看着他安静的睡脸,第一次真正理解了“失而复得”的重量。
窗外的冰封世界还在继续。
但在这个地下洞穴里,在这个发光的、温暖的避难所里,我们暂时安全。
而我知道,天亮之后,还有更大的挑战等着我们。
比如,如何打破灰太狼的天气控制器。
比如,如何在这个冰封的世界里活下去。
但至少此刻,至少现在,我们都还在一起。
这就够了。
足够让我们积蓄力量,去面对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