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口是在清理宝石洞带回来的矿石时划的。

那些发光的矿石表面有细小的晶体棱角，懒羊羊非要用手去抠一块嵌在石缝里的紫水晶。用力一拔，水晶出来了，手掌侧边也被划开一道两厘米长的口子。

血瞬间涌出来，顺着掌纹流。

“啊！”他惊呼一声，水晶掉在地上。

我抓过他的手。伤口不深，但皮肉翻开了一点，血珠一颗颗往外冒。

“别动。”我按住伤口边缘，“去医务室。”

“可是水晶……”他眼睛还盯着地上那块紫水晶。

“水晶不会跑！”我拉着他往外走。

医务室里，暖羊羊去森林采药了，只有基础的药箱。我让他坐下，自己翻找消毒水和纱布。

“可能会有点疼。”我拧开碘伏瓶盖。

“没事。”他嘴上这么说，但手在抖。

我用棉签蘸了碘伏，轻轻涂在伤口上。他“嘶”地抽了口气，手指蜷缩起来。

“忍一下。”我说，“要消毒干净。”

涂完碘伏，血基本止住了。我拿起纱布准备包扎，却看见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——他低下头，伸出舌头，想要去舔伤口。

“别舔！”我拦住他。

“为什么？”他茫然地看着我，“动物受伤了不都是舔伤口的吗？我看过灰太狼舔爪子。”

“那是狼。”我哭笑不得，“我们是羊，而且……口水里有细菌，会感染。”

“可是舔了就不疼了啊。”他固执地说，“我以前摔跤，自己舔舔就好了。”

我愣住了。仔细看他膝盖和手肘，确实有很多淡淡的旧疤痕。有些处理得很好，有些……可能就是他自己胡乱舔好的。

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。

“懒羊羊。”我放下纱布，“你以前受伤……都是自己处理的？”

“嗯。”他点头，“小伤就舔舔，大伤就找点草药糊上。美羊羊看到会帮我包扎，但她胆子小，看见血会晕。暖羊羊班长太忙了，我不想麻烦她。”

他说得很平淡，像在说今天吃什么。我却听得心里发酸。

“从今天起，”我说，“不管大伤小伤，都要告诉我。”

“告诉你干嘛？”

“我帮你处理。”我拿起纱布，开始包扎，“不许再自己乱舔。”

他看着我包扎的手，小声说：“可是舔的时候……真的会不疼。凉凉的，痒痒的，注意力就不在疼上了。”

我系好纱布的结，抬起头看他：“那我帮你舔。”

话出口的瞬间，我自己都愣住了。他在愣，我也在愣。医务室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摩擦的声音。
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他耳朵一点点红起来。

“我说，”我清了清嗓子，“如果你觉得舔伤口能止痛，那我来帮你舔。我的手干净，而且我知道怎么避免感染。”

他眼睛睁得圆圆的，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。然后他慢慢地把受伤的手伸过来，掌心朝上，纱布白得刺眼。

“真、真的可以吗？”他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
“嗯。”我低下头。

其实这个动作很奇怪。我知道。但我更知道，对于一只从小自己舔伤口长大的小羊来说，允许别人触碰他的伤口——用这么原始、这么亲密的方式——意味着什么。

我轻轻拆开刚包好的纱布。伤口又渗出了一点血珠，鲜红的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
我俯身，嘴唇靠近他的掌心。

能闻到他手上青草和泥土的味道，还有碘伏的刺鼻气味。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屏住了，整个人绷得像拉紧的弦。

我的舌尖轻轻触到伤口边缘。

咸的。血的味道。还有皮肤的温热。

他抖了一下，但没缩手。

我像动物妈妈照顾幼崽那样，很轻、很仔细地舔过那道伤口。舌尖扫过翻开的皮肉时，他小声吸了口气。

“疼？”我抬头问。

“不疼……”他摇头，“痒痒的。”

我又低下头，继续这个有点奇怪但异常温柔的仪式。舔掉渗出的血，清洁伤口周围的皮肤。动作很慢，很轻。

舔完后，伤口看起来干净了许多。我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，这次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。

“好了。”我说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看了很久。然后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含着泪，又像含着光。

“绵绵。”他叫我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舔的时候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真的不疼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“而且……”他声音更小了，“而且心里暖暖的。”

我没说话，只是收拾药箱。碘伏瓶盖拧紧，棉签扔进垃圾桶，纱布放回原处。每一个动作都很慢，因为手有点抖。

“那……”他忽然说，“我也可以帮你舔伤口吗？”

我转头看他。

“如果你受伤的话。”他急忙补充，“我是说，礼尚往来。你帮我，我也帮你。”

他的表情很认真，认真到有点可爱。

“好。”我说，“如果我受伤了，就让你舔。”

“拉钩！”他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。

我勾住他的小指。这次拉钩没有说“一百年不许变”，只是安静地勾着，拇指轻轻按在一起。

约定成立了。

一个关于伤口的，有点奇怪但异常温暖的约定。

那天下午，他一直盯着包扎好的手看。吃饭时用左手拿勺子，笨拙但努力。美羊羊问起来，他骄傲地举起手：“绵绵帮我舔过伤口！”

美羊羊愣住了：“舔……舔伤口？”

“嗯！”他用力点头，“舔完就不疼了！”

沸羊羊喷了一口汤：“你们俩在搞什么原始仪式？”

“要你管！”懒羊羊怼回去，但耳朵红了。

晚上睡觉前，他来找我换药。拆开纱布时，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

“恢复得很快。”我说。

“因为你舔过。”他理所当然地说。

我重新给他消毒包扎。这次他没说要舔，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的手动作。

“绵绵。”包扎完时，他叫住我。

“嗯？”

“那个约定……”他看着我，“我希望永远用不上。”

我愣了愣，随即明白他的意思——他希望我永远不受伤，这样他就不需要履行帮我舔伤口的约定。

“我也希望。”我说。

“但如果……”他咬了咬嘴唇，“如果你真的受伤了，一定要告诉我。不许自己忍着，也不许找别人。”

“找别人？”

“比如暖羊羊班长或者美羊羊。”他嘟囔，“你的伤口……只有我能舔。”

这句话说得霸道又孩子气。我笑了：“好，只有你能舔。”

他满意了，抱着换下来的纱布回房间。走到门口时回头：“晚安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那晚我做了个梦。梦见自己手心也有一道伤口，他在很认真地舔，像对待什么珍宝。醒来时，手心痒痒的，仿佛真的被舔过。

窗外的天还没亮。

我看着自己的手掌，掌纹在晨光里清晰可见。

忽然觉得，伤口也许没那么可怕。

如果每一次受伤，都有人愿意用最原始、最温柔的方式，帮你减轻疼痛。

如果每一次疼痛，都有人愿意用舌尖的温度，告诉你：我在，我心疼。

那么受伤本身，好像也变成了一种……被爱的证明。

当然，最好还是不要受伤。

但如果有那么一天，我知道该去找谁。

他也知道该来找我。
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