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坍塌的洞穴回来那晚，我们都睡不着。

明明累得骨头都要散架，膝盖和手肘的擦伤火辣辣地疼，但一闭眼就是碎石滚落的画面，还有黑暗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。我躺了半小时，翻来覆去，最后坐起来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隔壁床有窸窸窣窣的声音。懒羊羊也没睡。

“你醒着？”我小声问。

“……嗯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，像蒙在被子里。

我下床，走到他床边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正好落在他脸上。他没蒙被子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盯着天花板。

“在想什么？”我在床沿坐下。

“想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想如果我们没找到那条通道，现在是不是还困在里面。”

“但找到了。”

“万一没找到呢？”他转过头看我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，“万一石头把通道也堵死了呢？万一我们带的水喝完了呢？万一……”

“没有万一。”我打断他，“我们出来了。”

他不说话了，又把头转回去看天花板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听见很轻的吸气声——他在哭，但努力忍着不出声。

“懒羊羊。”我叫他。

他没应，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。

我在他床边躺下来，侧身面对他。床很小，单人床，两个人挤着有些勉强，但还能躺下。他僵了一下，没躲。

“转过来。”我说。

他慢吞吞地转过来，眼睛红红的，睫毛湿漉漉的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能看到泪痕反着光。

“我是不是很没用？”他小声问，“明明都出来了，还怕。”

“怕很正常。”我说，“我也怕。”

“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怕。”

“装的。”我实话实说，“在通道里爬的时候，我手一直在抖。”

他睁大眼睛：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我伸出手，“你看，现在还在抖。”

手确实在抖，后怕的颤抖。他盯着我的手看了很久，然后伸出自己的手，轻轻握住。

“你的手好凉。”他说。

“你的暖和。”

他就这样握着我的手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我的手背。那个小动作很轻，很自然，像已经做过千百遍。

“绵绵。”他忽然说。

“嗯？”

“在通道里，你最怕的时候……在想什么？”

我想了想：“在想你。”

他愣住了。

“怕你受伤，怕你害怕，怕你要是哭了，我没法腾出手给你擦眼泪。”我说，“这些比怕死更让我怕。”

他的眼睛又湿了。这次眼泪没憋住，一颗接一颗往下掉，悄无声息的。

“别哭。”我伸手给他擦眼泪，指尖沾到温热的液体。

“我控制不住……”他声音哽咽，“我一想到……一想到要是我没拉住你，或者你为了救我……我就……”

他没说完，但意思我懂。

我往他那边挪了挪，手臂环过他的肩膀，把他往怀里带了带。他先是一僵，然后整个放松下来，额头抵在我肩上。

我们就这样躺着，谁也没说话。他的呼吸渐渐平稳，眼泪也止住了，但手还抓着我的手，没松开。

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，很远，像是在森林深处。月亮慢慢移动，光斑从床头移到墙上。

“绵绵。”他又叫我。

“嗯？”

“我可以……抱着你睡吗？”问得小心翼翼，声音轻得像羽毛，“就今晚。我保证就今晚。”

我没说话，只是收紧手臂，算是回答。

他懂了。手臂环过我的腰，不紧，松松地搭着，像怕勒疼我。脸埋在我颈窝，呼吸喷在皮肤上，温温热热的。

我们像两片拼图，在黑暗里找到了契合的形状。

“这样……”他小声说，“好像就没那么怕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的心跳声，”他耳朵贴在我胸口，“咚咚的，好响。”

“你的也是。”

“我的快还是你的快？”

“一样快。”

他安静了一会儿，好像在数心跳。然后他说：“真的哎，一样快。”

我笑了，胸腔震动，他也跟着晃了晃。

夜更深了。我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悠长，身体完全放松下来——他睡着了。但手还搭在我腰上，没松开。

我没睡。我听着他的呼吸，数着他的心跳，看着月光在墙上慢慢爬。膝盖和手肘的伤口还在疼，但好像没那么难忍了。

原来相拥而眠是这样的感觉。

不是浪漫，不是甜蜜，是更实在的东西——是知道身边有另一个人的体温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，有另一个人也在黑暗里陪着你。

是知道就算天塌下来，也不是一个人顶着。

后半夜，我做了个梦。梦见又回到那个坍塌的洞穴，石头滚下来，堵死了所有路。但这次懒羊羊不在我身边，我在黑暗里喊他，没有回应。

我吓醒了。

醒来时发现自己把他抱得很紧，紧到他轻轻哼了一声。我赶紧松手，但他没醒，只是皱了皱眉，又往我怀里钻了钻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
天快亮了。窗外的天空从深黑变成墨蓝，星星一颗颗暗下去。

我看着他的睡脸。睫毛很长，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。嘴唇微微张着，呼吸均匀。睡得很沉，很安心。

大概是因为我在。

就像我因为他而安心一样。

第一缕晨光照进来时，他醒了。先是睫毛颤了颤，然后慢慢睁开眼，眼神迷茫，像不知道自己在哪。看到我，他愣了愣，脸一点点红了。

“早。”我说。

“……早。”他声音沙哑，想松开手，但又舍不得的样子。

“睡得好吗？”

“……嗯。”他小声说，“没做噩梦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

我们就这样躺着，谁也没动。晨光越来越亮，房间里的轮廓清晰起来。我能看清他脸上的细小绒毛，能看清他瞳孔里我的倒影。

“该起床了。”我说。

“再躺五分钟。”他赖着不动，“就五分钟。”

“好。”

我们又躺了五分钟。其实不止五分钟，大概有十分钟，或者更久。直到外面传来沸羊羊晨练的脚步声，我们才分开。

起床时，他的耳朵还是红的。穿衣服时手忙脚乱，扣子扣错了两次。

“我帮你。”我走过去，帮他重新扣。

他站着不动，眼睛看着地面，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
“谢谢。”扣好扣子时，他说。

“不客气。”

出门前，他忽然拉住我：“那个……今晚……”

“嗯？”

“如果我还做噩梦……”他脸更红了，“可以再来找你吗？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，里面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，还有一点点怕被拒绝的恐惧。

“可以。”我说，“随时都可以。”

他笑了，那种从心底漾出来的笑，眼睛弯成月牙。

那天晚上，他没做噩梦。

但他还是来了，抱着枕头，站在我门口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我睡不着。”

我没问是真的睡不着还是借口，只是拉开门让他进来。

我们又像昨晚那样相拥而眠。这次更自然，更熟练，像是已经一起睡过很多年。

他的呼吸喷在我耳边，暖暖的。

我的手搭在他背上，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心跳。

窗外，月亮很圆。

而我们知道，从今往后，每个害怕的夜晚，都有可以拥抱的人。

这就够了。

相拥而眠的夜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