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乱是从厨房开始的。
冰冻危机后的第五天,羊村的物资储备降到了危险线。暖羊羊还在病中,负责清点库存的美羊羊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:如果按现在的消耗速度,食物只够维持三天。
“三天?”沸羊羊声音都变了调,“你确定没算错?”
美羊羊把账本推过来,手指划过一行行数字。笔迹工整,一丝不苟,但每一行都指向同一个绝望的结论——粮食危机。
食堂里一片死寂。刚从裂缝救援中缓过来的懒羊羊脸色发白,喜羊羊眉头紧锁,沸羊羊烦躁地抓着头,我……我看着窗外还没完全融化的冰层,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。
“我去森林找食物。”沸羊羊站起来。
“森林大部分植物都冻死了。”喜羊羊声音沉重,“而且很危险,灰太狼可能就在附近等着。”
“那怎么办?等死吗?”
争吵一触即发。这时美羊羊说话了,声音很轻,但异常清晰:“都冷静。”
两个字。就两个字。
但神奇的是,沸羊羊真的坐下了。不是被吼住,是美羊羊那种平静的、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,像一盆冷水浇在即将燃起的火上。
“现在恐慌解决不了问题。”美羊羊翻开账本另一页,“我核算了三遍,确实是三天。但这是按饱腹标准算的。如果调整配给,可以撑五天。”
“怎么调整?”喜羊羊问。
美羊羊拿起笔,在纸上迅速列出新的方案:“早餐粥减半量,但多加野菜;午餐主食不变,副食减量;晚餐……暂时取消,用汤代替。”
“晚上会饿。”沸羊羊说。
“但不会死。”美羊羊抬起头,眼神平静,“饿和死,选哪个?”
没人说话。
“还有,”她继续,“暖羊羊班长的药草园里,有些耐寒的草药可以食用。我已经收了一部分,正在晒干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哪些能吃?”懒羊羊问。
“我问过村长,也查了药草图鉴。”美羊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翻开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和手绘植物图,“标记了可食用、药用和有毒的。不会弄错。”
我看着那个本子。字迹娟秀,图画精致,每一页都透着主人极致的耐心和细致。这不是临时抱佛脚,是她平时一点一滴积累的知识。
“五天之后呢?”喜羊羊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。
美羊羊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五天后,第一批自救的蔬菜应该能收。”
“自救?”
“嗯。”她站起来,“跟我来。”
我们跟着她去了温室——那个大家以为在冰冻中全毁的玻璃房子。推开门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温室里井然有序。靠墙的架子上,几十个小花盆整齐排列,每个花盆里都冒出了嫩绿的芽。窗台上晒着各种干菜和草药,地上铺着稻草保温,角落里甚至还有个小炉子,维持着室内的温度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时候……”沸羊羊语无伦次。
“冰冻开始的第二天。”美羊羊走到架子前,小心地给一盆小苗浇水,“我发现温室破损不严重,就偷偷修复了。这些种子是之前收集的,耐寒品种。如果顺利,五天后可以收第一茬小白菜和菠菜。”
她说话时没有看我们,专注地检查每一株幼苗的叶子,像在照顾婴儿。
“你一个人做的?”喜羊羊问。
“嗯。”美羊羊点头,“大家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这个……我能做。”
我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。想起冰冻那些天,美羊羊总是最后一个来吃饭,总是匆匆扒几口就说饱了。原来她省下时间,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,悄悄种下了希望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们?”懒羊羊小声问。
“因为……”美羊羊终于转过身,脸上有一丝疲惫,但眼睛很亮,“说了也没用,只会让大家分心。而且……不一定能成功,我不想给大家虚假的希望。”
“但现在成功了。”我说。
“只是发了芽,离成功还远。”她轻轻抚摸一片嫩叶,“但至少,有希望了。”
那天下午,所有人都聚集到温室帮忙。沸羊羊修补剩余的破损玻璃,喜羊羊调整透光角度,懒羊羊负责搬运土壤——拄着拐杖,但坚持要帮忙。我帮美羊**分类和晾晒草药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?”我问她。
“一直都会。”美羊羊把薰衣草扎成小捆,“我妈妈教的。她说,女孩子可以不坚强,但一定要有让自己平静下来的能力。种花、煮茶、整理房间……都是方法。”
“所以你做这些,是为了让自己平静?”
“一开始是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温室里忙碌的伙伴们,“后来发现,能让别人也平静下来,更好。”
确实。当大家看到那些嫩芽,看到整齐的架子,看到这个在冰雪中顽强存活的小小绿洲时,脸上的焦虑明显减少了。就连最急躁的沸羊羊,搬玻璃时都格外小心,生怕碰坏一株幼苗。
傍晚,美羊羊煮了一壶草药茶。不是姜汤,是她特调的安神茶——薰衣草、洋甘菊、一点点蜂蜜。我们围坐在温室里,捧着温热的茶杯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“美羊羊,”懒羊羊忽然说,“你好厉害。”
美羊羊脸红了:“我哪里厉害了……”
“就是厉害。”沸羊羊难得没怼人,“要不是你,我们现在还在吵架。”
“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。”美羊羊低头喝茶,耳尖红红的。
“这就是最厉害的。”喜羊羊认真地说,“知道自己能做什么,然后安静地去做。不抱怨,不张扬,但效果最好。”
美羊羊没说话,只是把每个人的茶杯又添满了。
那天晚上,我睡不着,去厨房倒水。发现美羊羊还在温室里,就着一个小台灯,在本子上记录什么。
“还不睡?”我走进去。
“记录生长情况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今天温度回升了零点五度,幼苗长势良好。照这个速度,也许不用五天,四天半就能收。”
灯光下,她的侧脸柔和而专注。我突然发现,美羊羊其实变了——不是外表,是某种内在的东西。那个会因为缎带断了就难过半天的小羊,现在可以面对粮食危机而面不改色。
“你不怕吗?”我问,“万一失败了……”
“怕。”她放下笔,很诚实,“每天都怕。怕种子不发芽,怕温度不够,怕灰太狼发现这里。但怕有什么用呢?该做的事还是要做。”
她拿起喷壶,给幼苗喷水。细密的水雾在灯光下闪着微光。
“你知道吗,绵绵,”她轻声说,“照顾植物教会我一件事——有些事急不来。你只能每天浇水,每天晒太阳,然后等待。焦虑不会让它长得更快,但耐心会。”
我看着她平静的侧脸,忽然明白了所谓的“镇定之力”是什么。
不是不害怕,而是害怕的同时,依然能把该做的事做好。
不是天生勇敢,而是在每个动摇的时刻,选择握紧手中的喷壶、笔、或者任何能创造希望的工具。
第二天早上,大家发现餐桌上多了一小碟嫩绿的芽苗菜。很少,每人只有几根,但那是新鲜的、活着的绿色。
“这是……”懒羊羊眼睛亮了。
“试吃品。”美羊羊微笑,“味道可能淡,但能补充维生素。”
我们小心地夹起那些嫩芽,放进嘴里。淡淡的青草味,微微的涩,但咽下去后,喉咙里留下清甜的余味。
“好吃!”懒羊羊说。
“真的好吃。”沸羊羊难得没挑刺。
美羊羊笑了,那个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,也有种淡淡的骄傲。
那天,所有人都格外有干劲。因为知道四天半后——现在是四天后了——会有新的收获。知道在最绝望的时候,有人悄悄种下了希望。
而那个种下希望的人,此刻正安静地整理着餐桌,把每个人用过的碗筷收好,动作轻柔,神色平静。
仿佛她做的不是拯救大家于饥饿边缘的大事,而只是日常的、理所当然的小事。
但也许,真正的力量就是这样。
不张扬,不喧嚣,只是在黑暗里悄悄点亮一盏灯,然后温柔地说:“别怕,有光。”
美羊羊的光,不是太阳那种炽烈的光。
是月光。安静的,恒久的,在黑夜里温柔照耀,告诉你:即使最冷的时候,世界也没有完全放弃生长。
而这,或许就是她能给我们的,最好的镇定之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