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声是午夜时分响起的。
不是普通的雷,是那种贴着地面滚过来的、闷得像巨石从山顶碾过的雷。第一声时我就醒了,窗外的天空紫得诡异,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树梢。
紧接着,闪电劈下来,惨白的光瞬间照亮整个房间。一秒钟的寂静后,暴雨倾盆而下,砸在屋顶的声音像一万颗石子同时落下。
我坐起来,心跳得厉害。不是怕打雷——上辈子就不怕。是那种动物本能的警觉,空气里有种不对劲的黏稠感。
然后我听见了。
透过暴雨声,透过雷声,从森林深处传来的,拖得长长的、凄厉的——
狼嚎。
不是灰太狼平时那种虚张声势的吼叫,是真正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嚎叫。一声,两声,三声。此起彼伏,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。
我光脚下床,走到窗边。雨太大了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狼嚎声越来越密集,越来越近。
门被“砰砰”敲响,很急。
“绵绵!绵绵你醒着吗?”是懒羊羊的声音,带着压不住的颤抖。
我拉开门。他站在走廊里,只穿着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怀里抱着个枕头。走廊的灯光把他脸上的惊恐照得一清二楚。
“你听见了吗?”他声音很小,像怕被谁听见。
“听见了。”我把他拉进来,关上门,“你怎么跑来了?暖羊羊不是让你好好睡觉?”
“我害怕……”他抱着枕头不松手,“那叫声……和平时不一样。”
确实不一样。平时的狼嚎多少带着表演性质,这次的嚎叫里有一种……饥饿感。原始的、不加掩饰的饥饿。
又一道闪电。雷声几乎同时炸响,震得窗户嗡嗡作响。懒羊羊吓得一哆嗦,枕头掉在地上。
我捡起枕头,拍拍灰:“上来吧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飞快爬上床,缩进被子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我也上床,靠着床头坐着。他立刻挨过来,肩膀贴着我。
雨声、雷声、狼嚎声。三种声音混在一起,把夜晚撕成碎片。
“绵绵,”他小声说,“灰太狼是不是……叫了帮手?”
“听起来不像一只狼。”我说。
“那怎么办?”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“我们打得过吗?”
我没回答。闪电又一次照亮房间时,我看见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瞳孔里映着窗外的紫光。
“别怕。”我说,“羊村的防御系统很完善。”
“可是上次防御系统就被灰太狼炸了个洞……”
“这次会加强的。”
其实我心里也没底。但这时候不能慌。
狼嚎声突然停了。
停得突兀,像被谁掐断了喉咙。只剩雨声和雷声,反而显得更诡异。
“它们……走了?”懒羊羊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我竖起耳朵听。
几分钟后,新的声音传来——不是狼嚎,是爪子抓挠木头的声音。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但很清晰。刺啦,刺啦,一下,又一下。
懒羊羊抓紧了我的袖子:“它们在挠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抓挠声持续了很久,然后也停了。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,树枝断裂的脆响,还有……低低的、兴奋的喘息声。
我的后背冒出冷汗。
“我得去看看。”我掀开被子。
“别去!”懒羊羊死死拉住我,“外面危险!”
“我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。”我掰开他的手,“你待在这里,锁好门,谁来也别开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听话。”我看着他,“我很快回来。”
我穿上外套,拿上手电筒——想了想,又放回去。闪电的光就够了。轻轻打开门,走廊空荡荡的,其他房间的门都关着,但有几扇门下透出光——大家都醒了。
走到楼梯口时,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回头,懒羊羊穿着睡衣跟出来了。
“我说了让你待着。”我皱眉。
“我一个人更害怕。”他赤着脚走过来,声音很轻但坚决,“而且……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。”
“你会拖后腿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他说,“我可以帮你放哨,可以……可以帮你记住路线。我记路很厉害的。”
闪电又一次亮起时,我看见他的脸。害怕是真的,但决心也是真的。
我叹了口气:“穿鞋。”
他飞快跑回去,又飞快跑回来,脚上胡乱套着两只不同色的袜子,鞋子拿在手里。
“为什么不穿?”
“会发出声音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光脚走路轻。”
他说得对。
我们蹑手蹑脚地下楼。大厅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偶尔的闪电提供瞬间的光明。走到门边时,我拉住他:“等等。”
透过门缝往外看。雨幕中,羊村的大门隐约可见——完好无损。栅栏也是。但森林那边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一只,是一群。黑色的影子在树丛间穿梭,速度极快,时隐时现。闪电亮起的瞬间,我看见了——三只,不,四只狼。体型比灰太狼小,但更精瘦,动作也更敏捷。
它们没有进攻,只是在森林边缘徘徊。像在等待什么。
“它们在等什么?”懒羊羊趴在我旁边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等命令。”我说,“或者……等时机。”
话音刚落,森林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嚎叫。四只狼同时停下,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。然后,它们开始后退,慢慢退进森林深处,消失在雨幕里。
“走了?”懒羊羊问。
“可能。”
但我们没动,继续盯着。五分钟后,森林边缘又出现了一个影子——这次是灰太狼。他站在雨里,没有打伞,任由雨水把他浇透。他朝羊村的方向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爪子,做了个奇怪的手势。
像是……数数。
数羊村里的房子。
然后他也转身,走进森林。
雨渐渐小了。雷声远去,变成遥远的闷响。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“它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懒羊羊喃喃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肯定不是好事。”
我们回到房间时,天已经亮了。雨停了,世界被洗得干干净净,仿佛昨晚的狼嚎只是一场噩梦。
但我知道不是。
吃早饭时,喜羊羊脸色凝重地告诉大家:“昨晚的狼嚎大家都听见了吧?今早我去检查了外围,发现了一些痕迹。”
“什么痕迹?”沸羊羊问。
“狼的脚印。”喜羊羊说,“不止一只。还有……这个。”
他拿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撮灰色的狼毛,和一块被咬碎的、沾着口水的木片——那是栅栏上的木头。
“它们在试栅栏的硬度。”喜羊羊说,“而且,从脚印看,至少有五只不同的狼。”
饭桌上一片死寂。
懒羊羊握着勺子的手在抖。我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,他看向我,眼睛里有还没散去的恐惧。
“从今天起,”慢羊羊村长敲了敲桌子,“所有人外出必须结伴,天黑前必须回村。晚上加派双岗巡逻。”
“是!”
散会后,懒羊羊拉住我:“绵绵……”
“嗯?”
“昨晚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谢谢你让我跟着。”
“是你自己坚持的。”
“但我还是怕了。”他低下头,“看见那些影子的时候,我腿都软了。”
“怕很正常。”我说,“但你还是跟来了,这就够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亮了些:“下次……下次我会更勇敢的。”
“好。”
我们走出食堂。晨光正好,青草上挂着水珠,像满地碎钻。远处的森林安静祥和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。
狼烟已经升起。
而我们的平静生活,从昨晚那声狼嚎开始,正式进入了倒计时。
懒羊羊忽然握住我的手:“不管发生什么,”他说,“我们都要在一起。”
他的手心很暖,还有点湿——是紧张的汗。
“嗯。”我握紧他的手,“在一起。”
阳光照下来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而森林深处,狼的眼睛,可能正在暗处看着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