懒羊羊的卷毛是个难题。
不是普通的乱,是那种经历过无数次午睡压扁、被窝蹂躏、训练滚草后的顽固性乱。尤其头顶那撮呆毛,无论怎么压,三秒后必反弹,像有自主生命的小天线。
发现问题是在一个午后。他趴在我腿上打盹,阳光正好照在他后脑勺上——我看见了三个毛结。不是普通打结,是绒毛、草屑、还有疑似饼干渣混合成的顽固结块。
“你多久没梳头了?”我问。
“嗯?”他迷迷糊糊,“美羊羊上周帮我梳过……”
上周。也就是说,七天,168个小时,这些结一直在悄悄生长。
我坐起来:“别动。”
他立刻醒了,紧张地看着我:“怎么了?有虫子?”
“比虫子麻烦。”我拨开他后颈的绒毛,“你头发打结了。”
他伸手去摸,摸到那团硬疙瘩,表情像摸到了炸弹:“这、这是什么?!”
“毛结。”我说,“再不处理,会越缠越紧,最后可能要剪掉。”
“不要!”他捂住头发,像护食的小动物,“剪掉就不好看了!”
“那就要梳开。”我起身,“等着。”
我去美羊羊房间借梳子。美羊羊听说懒羊羊头发打结,拿出了她的全套装备:宽齿梳、细齿梳、鬃毛刷,还有一小瓶自制的护发精油——闻起来是薰衣草和蜂蜜的味道。
“要耐心。”美羊羊叮嘱,“从发梢开始慢慢梳,别硬扯。”
我抱着这一堆东西回到树下。懒羊羊还坐在原地,手一直捂着后脑勺,表情像等待手术的病人。
“趴好。”我拍拍腿。
他乖乖趴下,把脸埋在我膝盖上,只露出后脑勺。阳光把那片打结的绒毛照得纤毫毕现——确实很惨烈。三个毛结像鸟巢一样盘踞着,里面还夹着几片细小的草叶。
我先用手指试着解最小的那个结。绒毛比想象中柔软,但也比想象中容易纠缠。它们像有记忆,一松开就立刻想回到纠缠状态。
“疼吗?”我问。
“一点点……”他声音闷闷的。
我挤出一点护发精油,抹在打结处。薰衣草的味道散开来,混着他身上青草蛋糕的甜香,变成一种奇特的暖香。
梳子从发梢开始。一下,两下。断掉的绒毛飘起来,在阳光里闪着金色的光。草屑一点点被梳出来,掉在草地上。
第一个结花了十分钟。解开的那一刻,他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好了吗?”他问。
“还有两个大的。”
“啊……”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我膝盖,“那你轻点。”
第二个结更顽固。它盘踞在后脑正中央,像个小漩涡。我不得不把头发分成几股,一股一股地处理。梳齿卡在结里时,他会小声吸气,但没喊停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在草丛里打滚了?”我问。
“……训练时摔了一跤。”他老实交代,“滚了好几圈。”
“然后没梳头就睡了?”
“太累了嘛……”
我用细齿梳小心地挑开一根缠绕的绒毛。它像被囚禁太久,松开后立刻蜷缩起来。我把它捋直,它又不屈不挠地卷回去。
就像它的主人一样。
第三个结最大,也最隐蔽——藏在耳朵后面。那里的绒毛特别细软,打结后几乎成了毡子。我花了二十分钟,才让它勉强散开。
全部梳通时,我的手指都酸了。但他的头发终于恢复了本来的样子——蓬松、卷曲,在风里像一团会呼吸的云。
“好了。”我说。
他坐起来,摸摸后脑勺,眼睛亮起来:“真的开了!”
“嗯。”我拿起鬃毛刷,“现在要顺一遍,防止再打结。”
鬃毛刷很软,刷在头上应该很舒服。因为他立刻眯起眼睛,像只被顺毛的猫。
“好舒服……”他含糊地说。
我慢慢地刷,从头顶到后颈,再到肩膀。他的绒毛在刷子下变得整齐,每一缕都闪着健康的光泽。阳光照在上面,像给金色绒毛镀了层蜂蜜。
刷到耳后时,他抖了一下。
“痒?”我问。
“嗯……”他缩缩脖子,但没躲。
“这里要多刷。”我说,“耳后容易藏污纳垢。”
“哦。”
我继续刷。他渐渐放松下来,甚至开始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。
“别睡。”我轻轻拍他肩膀,“还没完。”
“可是好舒服……”他半闭着眼睛,“像在做梦。”
刷完全身,我拿起那瓶护发精油。倒几滴在手心,搓热,然后轻轻抹在他头发上。重点是发梢和容易打结的地方。
薰衣草的香味更浓了。他深吸一口气:“好香……像躺在花田里。”
“美羊羊调的配方。”我说,“能防静电,也不容易打结。”
抹完精油,我最后用宽齿梳整体梳一遍。这次顺滑多了,梳子几乎没遇到阻力。他的头发在梳子下像金色的瀑布,哗啦啦地流下来。
全部完成时,太阳已经西斜。他看着草地上那堆梳下来的断发和草屑,有点不好意思:“原来我头发这么脏……”
“以后每周至少要梳两次。”我说,“尤其是训练后。”
“我自己梳不好……”他小声说。
“那我帮你。”我很自然地说。
他抬起头看我,眼睛亮晶晶的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我收起梳子,“但你要乖乖坐好,不准乱动。”
“我保证!”他举手发誓,“绝对不动!”
那天晚上,他洗完澡后又来找我。头发湿漉漉的,还在滴水。
“绵绵,”他站在门口,像只落水的小羊,“可以帮我梳头发吗?湿着梳会不会更好?”
我叹了口气,让他进来。毛巾是美羊羊新买的,柔软厚实。我先帮他擦干头发——动作要比白天更轻,湿发脆弱,容易扯断。
他坐在我的床边,背对着我,背挺得笔直,像在上课。
“不用这么紧张。”我说。
“我怕弄疼你。”他认真地说。
“……是怕我弄疼你吧?”
“不是!”他急忙转头,“我是怕我头太重,你手酸。”
我的心软了一下。
擦干头发,我开始梳。湿发确实更顺滑,但也更容易打结。我梳得很慢,从发梢一点点往上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梳子划过头发的沙沙声,和他均匀的呼吸声。
“绵绵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……对我这么好?”他又问这个问题,但这次语气不一样。
“因为你是懒羊羊。”我说。
“就因为这个?”
“这个就够了。”我梳到他头顶,那撮呆毛湿着的时候软趴趴地贴着,但我知道干了就会翘起来,“你是懒羊羊,所以我愿意对你好。不需要其他理由。”
他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,我感觉到他在发抖。
“冷吗?”我问。
他摇头,然后很小声地说:“我在想……如果我变得更好一点,是不是就配得上你这么好了。”
梳子停在半空。
“你不需要变好。”我说,“现在的你就很好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我继续梳头,“贪吃也好,爱睡也好,头发打结也好,都是你的一部分。我喜欢的是完整的你,不是去掉缺点后的你。”
他的肩膀放松下来。
头发全干了。那撮呆毛果然不负众望地翘了起来,在灯光下毛茸茸的。我用手压了压,没用,它顽强地弹回来。
“算了。”我放弃,“就这样吧。”
他转过头,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那……明天还能梳吗?”
“明天没打结就不用梳。”
“可是我喜欢你帮我梳头。”他说得很直白,“很舒服,而且……而且感觉被你照顾着。”
我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。
“那随你。”我说,“想梳就来找我。”
他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:“嗯!”
那晚我睡得特别沉。梦里全是薰衣草的香味,和金色的、柔软的绒毛。
第二天早上,我在食堂看见他。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——虽然呆毛依旧倔强,但整体顺滑有光泽。美羊羊惊讶地说:“懒羊羊,你今天头发好顺!”
“绵绵帮我梳的!”他立刻说,语气里有藏不住的骄傲。
沸羊羊凑过来闻了闻:“你还抹香水了?”
“是护发精油!”他纠正,“绵绵给我抹的!”
喜羊羊笑着摇头:“行了行了,知道绵绵对你好了。”
他坐到我旁边,悄悄把早餐里最大的那块煎蛋夹到我盘子里。
“干嘛?”我问。
“谢谢你帮我梳头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已经谢过了。”
“再谢一次。”他固执地说,“而且以后每天都谢。”
我看着他认真的脸,忽然觉得,也许毛发护理不仅仅是护理毛发。
而是通过梳子传递的,某种柔软的东西。
比如耐心。
比如接纳。
比如“即使你头发打结、浑身草屑,我也愿意一遍遍帮你梳开”的那种心意。
而懒羊羊的卷毛,从那天起,真的很少打结了。
不是因为他学会了自理。
而是因为他知道,就算打了结,也有一个人,愿意耐心地、温柔地,帮他梳开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