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星台在羊村最西边的山坡上,是个小小的木制平台。慢羊羊村长建的,说能培养孩子们的科学精神。但大部分时候,这里只是我们看星星的地方。
懒羊羊发现这个平台,是在他生日蛋糕事件后的第三天。那天晚上他神秘兮兮地拉我的手:“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平台很旧了,木板踩上去会吱呀响。但视野极好,整个天空毫无遮挡地铺在眼前。那天没有月亮,星星就格外亮,密密麻麻,像谁打翻了一整袋银粉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我问。
“训练时迷路发现的。”他不好意思地挠头,“当时想抄近路回去,结果越走越远。”
我们并排躺在木板上。夜晚的风有点凉,但刚运动完的身体还热着。他的呼吸渐渐平稳,和我的呼吸混在一起。
“看那颗。”他抬起手,指向北边最亮的一颗,“像不像青草蛋糕上的糖霜?”
“不像。”我说,“糖霜哪有这么亮。”
“那像什么?”
“像……”我想了想,“像你眼睛里的光。”
他愣住了,转过头看我。星光落在他眼睛里,真的像撒了一把碎钻。
“我眼睛哪有这么亮……”他小声说,又把头转回去看天。
安静了一会儿。远处传来蟋蟀的叫声,一声,一声,像在给星星打拍子。
“绵绵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说……星星上面有什么?”
这个问题太孩子气,我忍不住笑了:“可能有石头,有沙子,也可能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他很认真,“一定有东西。可能有……星星羊?住在星星上的羊,每天在星光里跳来跳去,吃云朵做的蛋糕。”
他的想象力总是让我惊讶。
“那他们看我们,”我说,“是不是也觉得我们是住在球上的星星羊?”
“有可能!”他兴奋地翻过身,用手肘撑着头看我,“说不定我们现在就被看着呢。那颗最亮的星星上,有只小羊正指着我们说:‘看,那两只羊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,是不是在装死?’”
我笑出声来。笑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他也笑,然后重新躺平。我们的肩膀挨着肩膀,手臂贴着手臂。木板很硬,但谁也没说换个姿势。
“我有时候会想,”他声音轻下来,“如果有一天,我能飞上去就好了。飞到星星上面,看看是不是真的有星星羊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然后摘一颗最亮的星星下来,送给你。”
“我要星星干什么?”
“可以当夜灯啊。”他说,“你不是怕黑吗?”
我愣了愣。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怕黑。是上辈子留下的毛病,独自在出租屋的那些年,总是要开着小夜灯才能睡着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我问。
“看出来的。”他很自然地说,“晚上你去仓库拿东西,总会带着手电筒。树屋的窗帘你从来不拉严,会留一条缝让月光照进来。”
我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原来被观察、被记住,是这样的感觉。
“那颗星星,”他忽然坐起来,指着天顶附近一颗闪烁的,“好像在眨眼睛。”
“那是大气层的影响。”我解释,“星光穿过流动的空气,就会看起来一闪一闪的。”
“哦……”他似懂非懂,但很快又兴奋起来,“那它是在跟我们打招呼!一闪一闪就是说‘你好啊,下面那两只小羊’。”
我又笑了。和他在一起,好像总能找到笑的理由。
“绵绵。”他又叫我。今晚他叫了我很多次,好像要把我的名字嵌进星光里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……在来的地方,也看过这样的星空吗?”
这个问题很突然。我沉默了。
他立刻察觉了:“对不起,不想说可以不说……”
“看过。”我打断他,“但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那里的星空……”我斟酌着词句,“没这么亮。城市的光太强,把星星都盖住了。要开车到很远的郊外,才能看到一点。”
“那多可惜啊。”他说,“星星明明这么好看。”
“是啊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这次是他先开口。
“如果你有一天……”他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风吹散,“要回到原来的地方,会想这里的星星吗?”
我转过头看他。他的侧脸在星光里朦朦胧胧的,看不清表情。
“不会回去的。”我说。
“万一呢?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我很肯定,“我属于这里。”
他转过头,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他笑了,那种如释重负的笑。然后他伸出手,小指勾住我的小指。
“那说好了。”他说,“要一直在这里,陪我看星星。”
“嗯。”
拉钩的仪式在星光下完成。拇指盖章时,他的手心有点汗湿,但很暖。
我们又躺了很久。久到脖子都僵了,才坐起来。
“我好像找到星座了。”他指着东边一片星,“你看,那几颗连起来,像不像一只羊?”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。确实,七颗星星连成歪歪扭扭的线,勉强能看出羊角和卷曲的尾巴。
“像你。”他说,“那颗最亮的,是你头顶的蝴蝶结。”
“你才是羊。”我戳他额头。
“我们都是羊。”他抓住我的手,不让戳,“所以这个星座叫……绵绵懒懒座!”
“好难听。”
“那叫懒懒绵绵座!”
“更难听了。”
他不管,自顾自地给那几颗星星命名:“这颗大的是绵绵,旁边小一点的是我,下面那三颗是喜羊羊他们,最远的那颗是灰太狼——虽然很讨厌,但也是星空的一部分嘛。”
他的星星命名法毫无逻辑,但意外地可爱。
“那颗呢?”我指着离“绵绵懒懒座”很远的一颗孤星。
“那是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那是还没找到朋友的小星星。不过没关系,总有一天,会有另一颗星星靠近它的。”
他说这话时,很认真地看着那颗孤星,像在给它祝福。
夜深了,风更凉了。我打了个哆嗦。
他立刻坐起来:“冷了吗?回去吧。”
“再看一会儿。”我说。
“你会感冒的。”他坚持,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——其实是件薄薄的毛衣,披在我肩上。
“你不冷?”
“我脂肪厚。”他拍拍肚子,得意地说,“抗冻。”
毛衣还带着他的体温,和淡淡的青草味。我把胳膊伸进袖子,太大了,下摆垂到膝盖。
“像穿了条裙子。”他偷笑。
“笑什么。”我作势要打他。
他笑着躲开,然后伸手拉我起来。我们走下平台,回头又看了一眼星空。
星星还在那里,安静地亮着。那颗“绵绵星”和“懒懒星”挨得很近,在夜空里闪闪发光。
回羊村的路上,他一直牵着我的手。不是平时那种随意地拉着,而是十指相扣,掌心贴得很紧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他问。
“来。”我说。
“那后天呢?”
“也来。”
“大后天呢?”
“只要你想来,我就陪你。”
他停下脚步,在黑暗中看着我。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那……”他小声说,“我们每天晚上都来,好不好?直到把每一颗星星都取好名字。”
“好。”我说,“给每一颗星星都取上名字。”
他笑了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脚步轻快,像踩着星光。
那晚我做了个梦。梦见自己真的飞到了星星上。那里真的有星星羊,软绵绵的,发着光。他们请我吃云朵蛋糕,喝露水茶。我问他们认不认识懒羊羊,他们说认识啊,那颗总是笑得最亮的星星嘛。
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我走到窗边,看向西边的山坡。
平台隐在黑暗里,看不见。
但我知道,星星还在那里。
而有一颗叫懒羊羊的星星,正在梦里,或者梦外,安静地发着光。
等着我明天,后天,大后天,去和他一起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