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现那个蛋糕是在周四傍晚。
我去厨房给懒羊羊拿消肿药膏——他下午训练时又扭到了脚踝,虽然不严重,但暖羊羊嘱咐要热敷。经过储物柜时,闻到一股很淡的、甜腻过头的味道。
像烤焦的蜂蜜混合着青草,还有……巧克力?
我停下脚步。味道是从最下面那个柜子传出来的,那个平时放闲置锅具的柜子。我蹲下来,拉开柜门。
里面没有锅。
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、用锡纸包着的圆形物体,大概有我的两个拳头大。锡纸包得很粗糙,边缘都翘起来,还用一根红色的毛线打了个蝴蝶结——系得乱七八糟,一看就是生手的手笔。
我小心地捧出来。锡纸还带着余温,应该是刚放进去不久。揭开一角,焦糖色的蛋糕露出来,表面坑坑洼洼,但铺满了切成小块的草莓——切得大小不一,有的还带着青色的蒂。
蛋糕正中,用融化的巧克力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:
“生 日”
“日”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太长,糊成了一团。
我愣住了。
今天不是我的生日。也不是懒羊羊的,不是羊村任何一个人的。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来——上辈子的今天,是我的生日。
我没跟任何人说过。连自己都快忘了。
锡纸下面压着一张纸条。更小的纸,字迹更加扭曲,但一笔一划很用力:
“给绵绵。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今天,但你说过你是春天来的。现在就是春天。所以应该是生日。我第一次自己做蛋糕,可能不好吃,但你不要告诉别人。 ——懒羊羊”
最后那个署名,写得特别大,像在强调什么。
我捧着那个温热的、丑陋的蛋糕,在厨房的地上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。最后一缕夕阳照进来,落在蛋糕的草莓上,那些红色的果肉在光里像宝石。
我拿起一块最小的草莓放进嘴里。很甜,熟透了。
然后我小心地把蛋糕重新包好,放回柜子里。动作很轻,怕碰坏了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。
那天晚饭,懒羊羊一直偷偷看我。我假装不知道,低头喝汤。
“绵绵。”他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你今天有没有去厨房?”
“去了。”我说,“拿药膏。”
“哦……”他低下头,用勺子搅着汤,“就没看到别的?”
“别的?”我歪着头,“比如?”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他耳朵红了,赶紧扒饭。
吃完饭,他磨磨蹭蹭不走,在食堂门口转来转去。我收拾完碗筷出来,他还在那儿,假装看天上的星星。
“脚还疼吗?”我问。
“不疼了。”他说,然后小声补充,“完全好了。”
“那早点休息。”
“等等!”他拉住我袖子,又立刻松开,“那个……你晚上会不会饿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万一饿了呢?”
“那就喝水。”
“喝水哪够啊……”他嘀咕,“应该吃点东西。”
我看着他着急又不敢说的样子,忽然不忍心再逗他了。
“懒羊羊。”
“啊?”
“谢谢你。”我说。
他呆住了:“谢、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的蛋糕。”我走近一步,小声说,“很好吃。草莓特别甜。”
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,从脸颊红到耳朵尖,再到脖子。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小龙虾。
“你……你发现了?”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“嗯。”我点头,“写着我名字呢,想不发现都难。”
“我以为藏得很好……”他懊恼地抓头发,“那个柜子平时都没人用……”
“为什么要藏起来?”
他抿着嘴,半天才说:“因为……做得不好看。怕别人笑话。也怕……怕你觉得难吃。”
“谁说的?”我说,“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糕。”
“骗人。”他眼眶红了,“你肯定是在安慰我。”
“不是安慰。”我很认真,“因为是你第一次做,因为是你偷偷准备的,因为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因为你想给我惊喜。这些加起来,就是最好吃的。”
眼泪掉下来,他赶紧用袖子擦:“我、我没想哭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拍拍他的头,“走吧,我们找个地方把它吃完。”
我们溜回厨房。蛋糕还是温的,虽然表面已经有点塌了。我切了两块——其实根本切不整齐,蛋糕太软,一刀下去就散了。
他紧张地看着我吃下第一口。
味道……很复杂。甜得发腻,青草放得太多,有股草腥味。巧克力没调匀,有的地方苦有的地方甜。蛋糕体没发起来,湿漉漉的。
但每一口都能吃出他的用心。青草是他一根根挑的最嫩的,草莓是他洗了三遍的,巧克力是他隔水慢慢融化的。
“怎么样?”他小声问。
“好吃。”我说,又吃了一大口。
他这才敢吃自己的那块。刚咬一口,脸就皱起来了:“好甜……”
“我觉得正好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他又哭了,这次是笑着哭的,“明明太甜了,青草也没处理好,巧克力也……”
“但这是你做的。”我打断他,“所以好吃。”
他吸吸鼻子,继续吃。我们分完了整个蛋糕,连碎渣都没剩。
吃完后,他盯着空盘子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我练习了好多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第一次把厨房弄得全是烟,暖羊羊班长还以为着火了。第二次面粉放太多,硬得像石头。第三次……”他数着,“第四次才成功,但样子太难看了。”
“所以这是第五个?”我问。
“第六个。”他纠正,“第五个被沸羊羊当试验品偷吃了,他说像吃草团子。”
我笑了。
“但我没放弃。”他说,“因为我想……想给你一个惊喜。你总是给我做蛋糕,给我惊喜。我也想你有一天,能收到我的。”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睫毛上,像撒了银粉。
“懒羊羊。”我叫他。
“嗯?”
“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他笑了,眼睛弯起来。然后他凑过来,很轻很轻地说:“那……生日快乐,绵绵。”
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。
原来被人记住,是这种感觉。
原来被人笨拙地、认真地爱着,是这种感觉。
那天晚上,我把那张纸条夹在日记本里。纸上的字迹歪扭,但我看了很久。
春天确实来了。
窗外,桃花开了第一朵。
而我的心里,好像也有什么东西,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,第一次真正地生根发芽。
不是因为蛋糕有多好吃。
是因为那个藏在柜子里、系着歪扭蝴蝶结的心意。
是因为有人愿意为我,一遍遍地失败,一遍遍地重来。
是因为有人记得,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。
这就够了。
比所有的生日蛋糕,所有的蜡烛,所有的愿望,都更珍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