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训的念头是懒羊羊自己提的。
“我想试试极限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睛盯着操场上那根最高的攀爬绳——比攀爬网难十倍,绳子粗粝,没有绳结,全凭臂力。
沸羊羊第一个反对:“你疯啦?那绳子我爬着都费劲!”
“我想试。”懒羊羊很坚持。
于是约定了时间:周三下午,训练课结束后。条件是——我在下面守着,随时可以喊停。
周三下午,天气闷热。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,大家都去食堂喝绿豆汤了。只有我们俩,还有那根垂在烈日下的粗麻绳。
懒羊羊站在绳子前,抬头望。绳子顶端系在十米高的横梁上,在风里微微晃动。
“三分钟。”我说,“能爬多高就爬多高,不行就下来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手心在裤子上擦了擦,全是汗。
我把秒表调好。红色的数字跳动着:00:00:00。
“开始。”
他抓住绳子。第一下抓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脚蹬在绳子上,开始向上。
一米。两米。
他的动作比我想象中熟练——这些天的训练确实有效。但三米之后,速度明显慢下来。绳子太粗,摩擦力很大,手掌的皮肤被磨得发红。
四米。
他停下来喘气。手臂在抖,我能看见。
“要下来吗?”我问。
“……不。”他咬着牙,继续向上。
五米。一半了。
这时起风了。绳子开始大幅度晃动,他整个人跟着摇摆,像挂在风里的铃铛。他惊呼一声,死死抱住绳子,指甲抠进麻绳纤维里。
“抓紧!”我喊。
他抱紧了。风过去后,绳子还在轻微晃动。他脸色发白,但没哭。
“还有两分钟。”我报时。
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开始爬。这次更慢,每一步都像在拔河。绳子在手里滑动,发出“沙沙”的摩擦声。
六米。七米。
到七米时,他停住了。不是主动停,是爬不动了。手臂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小腿肚子在打颤。
“我……没力气了。”他声音很小,带着哭腔。
“那就下来。”我说,“已经很棒了。”
他摇头,汗从额头滴下来,砸在我仰起的脸上,咸的。
“我想……再试试。”他说。
秒表:02:17。
他尝试向上挪动手臂。一点点,一点点。绳子在掌心滑动,磨擦声变得刺耳。我看见他掌心有血渗出来——磨破皮了。
“懒羊羊!下来!”
“再……再一点……”他眼睛盯着上方,那里离顶端还有三米。
他又向上蹭了半米。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挂在手臂上,绳子晃得更厉害了。
秒表:02:45。
“不行了……”他声音在抖,“真的不行了……”
“那就松手!我接住你!”
“可是……还没到……”他哭了,眼泪混着汗一起往下掉,“你说三分钟的……还差十五秒……”
秒表:02:46。
“最后十秒!”我喊,“十!九!”
他开始向下滑。不是主动下来,是手臂彻底脱力,身体失控地下坠。
“八!七!”
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。他的手还抓着绳子,但抓不住,掌心被摩擦得通红,血渍在麻绳上拉出一道暗色的痕。
“六!五!四!”
到离地三米时,他松手了。
我冲过去接他。他摔进我怀里,很重,冲力让我们俩一起倒在地上。他压在我身上,浑身湿透,烫得像刚出锅的馒头。
秒表停在03:00。
“滴——”
安静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,和我加速的心跳。
过了一会儿,他动了动,从我身上滚下来,躺在旁边的草地上。眼睛望着天空,一眨不眨。
“我……我坚持了三分钟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我坐起来,检查他的手。
掌心惨不忍睹。皮肤磨破了好几处,渗着血丝,还有麻绳的纤维扎在肉里。我小心地挑出那些纤维,他疼得缩了一下,但没喊。
“值得吗?”我问。
他转过头看我,眼睛亮晶晶的,虽然还带着泪:“值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举起受伤的手,对着阳光看,“我爬到七米半了。比上次高。”
“就为这个?”
“就为这个。”他很认真,“而且我知道,就算我掉下来,你也会接住我。”
我鼻子有点酸。
给他处理伤口时,他一直在笑。明明疼得龇牙咧嘴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“下次我能爬更高。”他说。
“先把伤养好。”
“养好了就继续练。”他握拳——动作太大牵动伤口,又“嘶”了一声。
夕阳西下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靠着我坐着,头枕在我肩上,受伤的手搭在我膝盖上,让我涂药。
“绵绵。”他小声叫。
“嗯?”
“刚才掉下来的时候,你在想什么?”
“想怎么接住你。”我说实话。
“不是想‘这个笨蛋又逞强’?”
“那也是之后想。”
他笑了,肩膀轻轻撞我:“我就知道你会接住我。”
药涂好了。我给他缠上绷带,动作很轻。
“明天不能沾水。”我说。
“那洗澡怎么办?”
“我帮你擦。”
他的耳朵“唰”地红了:“不、不用!我自己可以!”
“你一只手怎么洗?”
“……那也不让你帮忙!”他跳起来,脸红得像番茄,“我、我去找沸羊羊!”
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,我忍不住笑了。
那天晚上,他果然去找沸羊羊帮忙。沸羊羊的大嗓门从澡堂传出来:“什么?让我帮你洗澡?滚蛋!”
最后是喜羊羊帮的他。据喜羊羊后来说,懒羊羊全程用毛巾裹得严严实实,像只待宰的羔羊。
睡前我去看他。他已经窝在被子里,受伤的手露在外面,缠着白绷带。
“还疼吗?”我问。
“一点点。”他说,“但心里不疼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今天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今天我知道了自己的极限在哪里。七米半,三分钟。下次我要超过这个。”
我坐在床边,看他认真的脸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银边。
“你会一直陪我练吗?”他问。
“会。”我说,“陪你到你能轻松爬到顶为止。”
他笑了,然后打了个哈欠:“那我睡了。明天还要早起晨跑。”
“手受伤了还跑?”
“用脚跑,又不用手。”他理直气壮。
我给他掖好被角,关灯。走到门口时,他小声说:“晚安,绵绵。”
“晚安。”
关门时,我看见他把受伤的手放在胸口,像抱着什么宝贝。
后来很多年,我都记得那个三分钟。
记得他咬着牙向上爬的样子,记得汗水和眼泪一起掉下来的样子,记得他摔进我怀里时那种完全信任的放松。
三分钟很短。
短到只够爬七米半。
三分钟也很长。
长到足够让一只胆小的小羊,长出勇气的翅膀。
而我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以后还会有很多个三分钟,很多个七米半。
但没关系。
我会一直在下面。
接住他,或者,陪他一起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