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心是在一个平凡的周三下午萌发的。
那天是基础训练课——每周一次的体能训练，由沸羊羊担任临时教练。项目是绕羊村外围跑三圈，然后是障碍穿越，最后是攀爬网。
懒羊羊照例想偷懒。热身跑时他故意系鞋带系了三次，被沸羊羊吼了。障碍穿越时他在第一个矮墙前就卡住了——肚子卡在墙头，上不去也下不来，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。
“用力啊！”沸羊羊在下面喊。
“我、我在用力！”懒羊羊脸涨得通红。
最后还是喜羊羊从后面推了一把，他才翻过去。
攀爬网是最惨的。爬到一半时他手滑了，整个人像熟透的果子一样掉下来，摔在软垫上，扬起一阵灰尘。
训练结束，大家都去冲澡了。懒羊羊还坐在软垫上，盯着自己的手——手掌磨红了，有几个地方破了皮，火辣辣地疼。
“没事吧？”我走过去。
他摇摇头，没说话。
回宿舍的路上，他走得很慢，跛着脚——不是脚踝旧伤，是刚才摔下来时扭了一下。
“下次小心点。”我说。
“小心有什么用。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闷闷的，“我就是笨手笨脚的，再怎么小心还是会摔。”
“每个人都会摔跤。”
“但没有人像我摔得这么频繁。”他停下脚步，转过头看我，“绵绵，你说实话，我是不是……特别没用？”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耷拉着肩膀的样子像棵被雨打蔫的小草。
“谁说的？”
“不用谁说。”他踢着路上的石子，“我自己知道。跑步跑不快，爬网爬不高，训练课永远倒数第一。灰太狼来了，我只能躲，还要你们保护。”
石子滚进草丛，不见了。
“运动会那次，”他继续说，“我拼命跑赢了，但你知道吗？跑完之后我腿软得站不起来，心脏跳得像要爆炸。喜羊羊跑完从来不会那样。”
“喜羊羊是喜羊羊，你是你。”我说，“你们本来就不一样。”
“可我不想总是被保护的那个。”他的声音带上哭腔，“我也想保护别人。保护你，保护美羊羊，保护大家。但现在的我……连自己都保护不好。”
眼泪掉下来，砸在尘土里，变成深色的小点。
我走近他，蹲下来，和他平视：“所以你想变强？”
他用力点头，眼泪跟着甩出来：“想。特别想。”
“那要付出努力的。”我说，“会很辛苦，会摔更多跤，会比现在疼得多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他擦掉眼泪，眼睛红红的，但眼神很坚定，“只要你能帮我。”
他的手伸过来，抓住我的手腕。抓得很紧，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。
“你会帮我的，对吧？”他问，声音里有不确定，有期待，还有一点点害怕被拒绝的恐惧。
我反握住他的手：“嗯。我帮你。”
他的眼睛又亮了，像重新点燃的灯。
那天晚上，我们制定了第一份训练计划。很基础的计划：每天早起半小时晨跑，晚饭后做基础力量训练，周末加练攀爬。
“先从这些开始。”我在小本子上记着，“等适应了，再增加项目。”
“好！”他用力点头，好像已经迫不及待要开始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天还没亮透，我就去敲他的门。敲了三遍，里面才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：“谁啊……”
“起床，晨跑。”
里面安静了几秒，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和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。
门开了。懒羊羊头发乱得像鸟窝，眼睛半睁着，睡衣扣子扣错了两颗。
“……一定要这么早吗？”他带着哭腔问。
“你说要变强的。”我把他推进去，“换衣服，五分钟。”
晨跑比想象中艰难。
第一圈，他还能跟上我的速度。第二圈，他开始喘粗气。第三圈，他几乎是拖着腿在走。
“不行了……真的不行了……”他撑着膝盖，汗如雨下。
“还有半圈。”我说，“慢慢走，但别停。”
他咬着牙，继续往前走。步子很小，但确实在前进。
太阳完全升起来时，我们结束了晨跑。他瘫倒在草地上，像条被冲上岸的鱼。
“我……我还活着吗？”他喘着气问。
“活着。”我递水给他，“而且完成了。”
他接过水，小口小口地喝。喝完，他看着天空，忽然笑了：“其实……跑完之后，感觉还挺好的。”
“嗯？”
“虽然累，但心里很踏实。”他坐起来，“好像真的在做一件……能让自己变强的事。”
早饭时，他比平时多吃了半碗粥。暖羊羊惊讶地看着他：“今天胃口这么好？”
“因为我要长力气！”他握着拳头说。
大家愣了愣，然后都笑了。
晚饭后的力量训练更艰难。我教他做基础的深蹲和俯卧撑。深蹲做了十个，他的腿就开始抖。俯卧撑……他根本撑不起来，肚子先着地。
“我太胖了。”他沮丧地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。
“不是胖，是核心力量不够。”我把他拉起来，“先从跪姿俯卧撑开始。”
他试了。还是吃力，但至少能完成几个。
做到第五个时，他的手臂开始发抖，脸憋得通红。
“休息一下。”我说。
“不。”他咬着牙，“再做两个。”
六，七。做完第七个，他直接趴在了地上，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。
我把他翻过来。他闭着眼，胸口剧烈起伏，但嘴角是上扬的。
“我做到了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嗯，你做到了。”
第一周是最难的。每天早上他都要和床铺进行一番生死搏斗，每次训练都要和自己身体的极限抗争。有好几次，他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但没让它掉下来。
“疼就哭出来。”我说。
“不要。”他吸吸鼻子，“哭了就输了。”
第二周，他开始适应了。晨跑能跑完三圈不停，深蹲能做到十五个，俯卧撑虽然还是跪姿，但能连续做十个了。
第三周的周末，我们加练攀爬。
攀爬网前，他站了很久。上一次摔下来的记忆还很新鲜。
“怕吗？”我问。
“怕。”他老实承认。
“那还要爬吗？”
“……要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抓住第一根绳子。脚踩上绳结，慢慢向上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手滑。虽然爬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要确认抓牢了才继续，但他确实在向上。
爬到一半时，他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我在下面问。
“没……就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抖，“突然觉得好高。”
“别往下看。”我说，“看上面。快到了。”
他继续爬。手在抖，我能看见。但他没停。
终于，他摸到了顶端的横杆。没有欢呼，他只是紧紧抱着横杆，整个人贴在上面，像只树袋熊。
“可以下来了。”我喊。
他慢慢往下爬。下来比上去难，因为他看不见脚下的绳结。有一次踩空了，他惊呼一声，但手死死抓着绳子，稳住了。
脚落地时，他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“我……我爬上去了。”他看着自己的手，掌心又磨红了，但这次是胜利的红。
“嗯。”我走过去，扶他起来，“你爬上去了。”
他抱住我，把汗湿的脸埋在我肩上。他的身体在发抖，但不是因为害怕。
“我能做到。”他重复着，“我真的能做到。”
那天晚上，他在日记本上画了个小小的攀爬网，在旁边写道：“今天爬到了顶上。虽然很害怕，但没掉下来。绵绵在下面看着我。”
写完，他给我看，然后小声说：“其实爬的时候，我一直在想，如果我掉下去了，你会接住我吗？”
“会。”我说。
“所以我才敢继续爬。”他合上日记本，“因为知道你在下面。”
又过了一周，训练课上，懒羊羊第一次不是倒数第一。
障碍穿越，他顺利翻过了所有矮墙——虽然姿势还是笨拙，但没卡住。攀爬网，他第二个爬到顶上，只比喜羊羊慢一点。
沸羊羊惊得下巴都快掉了：“懒羊羊，你吃错药了？”
“你才吃错药！”懒羊羊怼回去，但脸上是藏不住的笑。
下课时，他跑到我面前，眼睛亮得像星星：“你看到了吗？我做到了！”
“看到了。”我说，“很厉害。”
“还不够厉害。”他摇头，“我要更厉害。厉害到……能保护你。”
风吹过，操场边的旗帜哗啦啦响。
我看着他被汗水打湿的刘海，看着他还带着稚气却异常坚定的脸，突然觉得，成长也许就是这样——
不是突然变成另一个人。
而是在某个瞬间，决定要成为更好的自己。
然后，一步一步，哪怕跌跌撞撞，也要朝着那个方向走去。
而我很庆幸，能陪他走这一段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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