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最好的朋友”这个说法，是美羊羊先提起的。

那天下午，我们在美羊羊的房间帮她整理晒干的花瓣。阳光透过纱帘，把整个房间染成暖黄色。空气里弥漫着玫瑰、薰衣草和不知名野花的混合香气。

“绵绵，”美羊羊把干玫瑰花瓣放进玻璃罐，随口问，“在羊村，谁是你最好的朋友呀？”

我的手停在半空。花瓣从指缝间漏下去，飘飘洒洒。

美羊羊没等到回答，抬头看我，然后笑了：“啊，我是不是问得太突然了？”

“没……”我把漏掉的花瓣捡起来，“只是没想过这个。”

“没想过？”美羊羊歪着头，“你和懒羊羊那么好，大家都以为你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呢。”

玻璃罐里，深红色的玫瑰花瓣堆成小山。我拧紧盖子，标签上写着：玫瑰——代表爱与友谊。

“懒羊羊他……”我斟酌着用词，“可能有很多朋友。”

“但你是特别的呀。”美羊羊说得理所当然，“你看，他只吃你做的青草蛋糕，只让你帮他包扎伤口，只跟你分享同一根棒棒糖。这还不算最好吗？”

我没接话，只是继续装花瓣。薰衣草的花瓣很小，紫色的一捧，像细碎的星星。

那天晚上，这个问题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。最好的朋友？我和懒羊羊算是吗？

第二天，答案自己找上门来了。

午饭后，我在厨房洗碗。懒羊羊晃进来——他的脚好多了，但走路还有点跛。他靠在门框上，看了我好一会儿，才小声说：“绵绵，我问你个事。”

“嗯？”我把洗好的盘子放上沥水架。

“昨天……美羊羊是不是问了你一个问题？”

我擦手的动作顿了顿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她今天早上跟我说的。”他低头玩自己的蹄子，“她问我，在羊村谁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
水龙头滴着水，嗒，嗒，嗒。每一声都敲在安静的空气里。

“那你怎么回答的？”我问。

“我……”他耳朵尖红了，“我说是你。”

厨房里只有滴水声。窗外的云慢慢飘过，在流理台上投下移动的阴影。

“然后美羊羊说，”他继续道，声音越来越小，“她也问了你同样的问题。但你没回答。”

我把擦手布挂好，转过身看着他。

他不敢看我，眼睛盯着地板，好像那里有什么特别有趣的东西。

“所以你就跑来问我了？”我问。

“……嗯。”他点点头，头顶的呆毛跟着晃，“我想知道……我在你心里，是不是也是……”

后面的话他没说，但意思很明显。

我走近两步，他紧张得后退了半步，背抵在门框上。

“懒羊羊。”我叫他名字。

他抬起头，眼睛湿漉漉的，像害怕听到答案的小动物。

“你记得运动会那天吗？”我问。

他点头。

“我摔跤的时候，你在想什么？”

他想了想：“我……我很害怕。怕你摔坏了，怕你疼，怕你哭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我就想，一定要赢。”他说，“不能让你白摔那一跤。”

“那你觉得，”我看着他，“我会为普通朋友这么拼命吗？”

他愣住了。

“你发烧那天，我守了你一整夜。你受伤那天，我一遍遍给你换药。你学做饼干失败，我陪你重做。”我数着，“这些事，我会为每个人做吗？”

他摇头，很慢地摇头。

“所以答案不是很明显吗？”我说。

他眼睛一点点亮起来，像慢慢点亮的灯。

“可是……”他还有疑虑，“你从来没说过……”

“有些事不用说出来。”我伸手，揉了揉他头发，“行动比语言更有力，不是吗？”

他抓住我揉他头发的手，握在手里。手心热热的，有点出汗。

“那……”他小心翼翼地问，“我真的是你最好的朋友吗？”

“是。”这次我回答得很干脆。

他笑了，那种从心底溢出来的笑，眼睛弯成月牙，脸颊鼓起来，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
“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！”他大声说，然后补充，“不对，不只是最好的朋友，是……是最好的绵绵！”

这个说法很奇怪，但我听懂了。

“嗯。”我也笑了，“最好的懒羊羊。”

他松开我的手，在厨房里转了个圈——差点撞到桌子，还好我及时拉住他。

“小心你的脚。”

“脚不疼了！”他兴奋地说，“听到你这句话，什么伤都好了！”

夸张。但看他这么开心，我也不忍心戳穿。

那天下午，他像只快乐的小鸟，在羊村里飞来飞去——虽然跛着脚，但精神十足。逢人就说：“绵绵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！”

沸羊羊翻了个白眼：“知道了知道了，你说第三遍了。”

美羊羊掩嘴笑：“看吧，我就说。”

喜羊羊拍拍他的肩：“恭喜啊，终于得到官方认证了。”

暖羊羊给他做了庆祝布丁：“要好好珍惜这份友谊哦。”

而懒羊羊捧着布丁，第一口还是先递到我嘴边：“你先吃。”

傍晚，我们坐在老地方——那棵最大的苹果树下。夕阳把云染成粉色，像打翻的草莓酱。

“绵绵。”他咬了一口布丁，忽然严肃起来。

“嗯？”

“最好的朋友……是一辈子的吗？”

“应该是吧。”

“那拉钩。”他放下布丁，伸出小指，“拉钩说，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。”

我勾住他的小指。这次他的手指很稳，没有抖。

“拉钩上吊，一百年不许变。”他说。

“一百年太少。”我说，“要永远。”

他眼睛睁大了：“永远？”

“嗯，永远。”

他用拇指在我拇指上用力按了一下，像盖章：“好，永远。”

布丁吃完了，天色也暗了。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。

“对了。”他想起什么，“既然是最好的朋友，那是不是应该有……信物？”

“信物？”

“就是那种，证明我们是最好朋友的东西。”他比划着，“比如……一样的挂件？或者手链？”

我想了想：“明天我给你做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

第二天，我翻出之前攒的彩色绳子。编手链是上辈子学的，手艺有点生疏，但还能用。我编了两条，一条蓝色，一条绿色——蓝色代表天空，绿色代表青草。

绳子中间串了一颗小木珠，珠子上刻了字。蓝色的刻了“懒”，绿色的刻了“绵”。

完工时，懒羊羊正好来找我。看见手链，他眼睛都直了。

“给我的？”他声音发颤。

“一人一条。”我把蓝色的递给他，“戴上就不能摘了哦。”

“绝对不摘！”他迫不及待地套在手腕上。绳子有点长，我帮他调整了一下，打了个结。

然后他拿起绿色的那条，小心翼翼戴在我手腕上。他的手在抖，系了好几次才系好。

两条手链，在阳光下轻轻晃动。

“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，”他满意地看着我们的手腕，“我们是最好的朋友。”

“嗯。”

从那天起，懒羊羊逢人就展示手链：“看，绵绵给我做的！我们是最好朋友的信物！”

沸羊羊被他烦得不行：“知道了！再说我就要把你的手链抢走了！”

“你敢！”懒羊羊立刻捂住手腕，“这是绵绵给我的！”

看着他护食一样护着手链的样子，我突然觉得，这个“最好的朋友”称号，好像给了他某种底气。

以前他总是不确定，总在试探。现在他确定了，于是变得理直气壮，变得……闪闪发光。

就像一直被藏在口袋里的宝石，终于被拿出来，放在阳光下。

宝石一直是宝石。

只是现在，所有人都知道它有多亮了。

而我知道，亮的不只是宝石。

还有他看我的眼神，和每一次举起手腕展示手链时，那种骄傲的、幸福的微笑。

最好的朋友。

听起来像小孩子的游戏。

但有时候，小孩子最懂得什么是最珍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