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动会的第二天,懒羊羊的脚踝肿得像个小馒头。
“我就说不能太拼。”暖羊羊蹲在他面前,轻轻碰了碰那处红肿。懒羊羊“嘶”地抽了口气,耳朵耷拉下来。
“很疼吗?”我问。
他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也……也不是特别疼。”
“肿成这样还不疼?”沸羊羊抱着胳膊,“你昨天最后冲刺的时候是不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?”
懒羊羊撇撇嘴,没反驳。
暖羊羊起身去医务室拿药。房间里剩下我们三个。喜羊羊在窗边研究天气图——说是明天可能有雨,运动会延期项目得改期。
“疼就说疼,”我搬了凳子坐在懒羊羊对面,“逞强没用。”
他这才小声承认:“……疼。像有针在扎。”
我小心地抬起他的脚,放在我膝盖上。肿起来的地方皮肤绷得发亮,泛着不正常的红。脚踝骨几乎看不见了,被水肿吞没。
“别动。”我说着,去厨房冰箱找冰块。
没有现成的冰块,但有冻着的青草汁冰块。我敲了几块下来,用毛巾裹好,走回房间。
懒羊羊还保持着那个姿势,脚架在凳子上,像只被固定的玩偶。看见我手里的冰袋,他眼睛一亮:“这个可以吃吗?”
“这是用来冰敷的。”我把冰袋轻轻按在他肿起的脚踝上,“不是吃的。”
“可是是青草味的……”
“敷完再吃。”
冰袋一碰到皮肤,他就抖了一下。但没喊疼,只是手指抓紧了裤子布料。
“忍一下。”我说,“消肿必须冰敷。”
“嗯。”
房间里很安静。沸羊羊出去训练了,喜羊羊专心看天气图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,和冰袋融化时细微的滴水声。
我单膝跪在地上,扶着冰袋。这个姿势其实有点累,但我没动。
懒羊羊低着头看我。看了很久,久到我都察觉了。
“看什么?”我抬头。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很小,“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“这就算好吗?”
“嗯。”他很认真,“比所有人都好。”
我手顿了顿,冰袋歪了一下。他立刻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抱歉。”我把冰袋扶正,“冰敷要十五分钟,再忍忍。”
“没事。”他说,然后继续刚才的话题,“美羊羊对我也好,暖羊羊班长也是。但不一样。你……你是不一样的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他想了好一会儿,最后说:“你会骂我。”
我愣住。
“我太贪吃的时候,你会说‘懒羊羊,再吃肚子要炸了’。我偷懒不训练的时候,你会把我从被窝里拖出来。我做错事的时候,你会很严肃地看着我。”他掰着手指,“但暖羊羊班长只会说‘下次注意’,美羊羊只会叹气,沸羊羊会直接吼我。”
“所以你喜欢被骂?”
“不是喜欢被骂。”他摇头,“是喜欢……你把我当一回事。不是纵容,也不是敷衍,是真的在乎我做得好不好。”
冰袋里的冰块又化了一些,水渍浸湿了毛巾。我把毛巾换个角度,让冷气均匀分布。
“而且,”他继续说,“我受伤的时候,你从来不只说‘下次小心’。你会像现在这样,真的做些什么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睛亮亮的,像雨后的葡萄。
十五分钟到了。我拿开冰袋,脚踝的红肿似乎退了一点,但还是很明显。暖羊羊刚好回来,拿着药膏和绷带。
“我来吧。”我接过药膏。
药膏是淡绿色的,散发着清凉的草药味。我用手指挖了一小块,轻轻抹在肿起的地方。药膏很凉,他的皮肤在指尖下微微颤抖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,”他声音有点哑,“凉凉的,很舒服。”
涂好药膏,我拿起绷带。白色的棉质绷带,还没拆封。我撕开包装,从脚踝下方开始缠。
包扎是个技术活。不能太紧,会阻碍血液循环;不能太松,起不到固定作用。我缠得很慢,一圈,两圈,每缠一圈都停下来看看松紧。
懒羊羊安静地看着我的手动作。他的脚在我手里显得很小,蹄子圆圆的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——美羊羊上周刚帮他剪过。
缠到一半时,我发现他脚背上有一道旧伤疤,浅浅的白色,像月牙。
“这个怎么来的?”我指着伤疤问。
他低头看了看:“啊,这个。小时候爬树摘果子摔的。当时流了好多血,我以为我要死了,哭了一下午。”
“现在不哭了?”
“现在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有你在,好像没那么怕疼了。”
我没接话,继续缠绷带。最后打结时,我用的是活结,方便解开。
“好了。”我放开他的脚。
他试着动了动脚踝,皱起眉:“绷带好紧。”
“紧才有效果。”我说,“明天再给你重新包。”
暖羊羊检查了一下包扎,点点头:“包得不错。绵绵你以前学过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只是……以前经常受伤,自己包扎多了就会了。”
“经常受伤?”懒羊羊敏锐地抓住重点,“为什么?”
我僵了一下。总不能说上辈子练跆拳道经常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吧。
“……小时候调皮。”我含糊带过。
他没再追问,只是看着自己包得像粽子一样的脚踝,忽然笑了:“好像穿了一只白色的袜子。”
“还是加厚款的。”我说。
暖羊羊交代了注意事项:尽量别走路,脚要抬高,明天换药。然后就去忙了。
房间里又只剩我们俩。懒羊羊靠在椅背上,把受伤的脚架在另一张凳子上。姿势很别扭,但他看起来很满足。
“想吃东西吗?”我问,“我去拿。”
“想吃青草蛋糕。”他立刻说,然后马上改口,“啊,还是算了,太麻烦……”
“我去做。”我站起来,“等着。”
厨房里,我翻出材料。面粉、鸡蛋、青草汁、蜂蜜。和面的时候,我想起他刚才说的话。
“你会骂我。”
原来在他眼里,这也是一种特别。
蛋糕送进烤箱。等待的时间,我切了水果,泡了热牛奶。回到房间时,懒羊羊正试图用脚趾去勾掉在地上的毯子——当然没成功,还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。
“别动!”我冲过去扶住他。
他讪讪地收回脚:“我想把毯子盖在腿上……”
“叫我啊。”我把毯子捡起来,盖在他腿上,“受伤了就别乱动。”
“哦。”
蛋糕烤好了。小小的一个,刚好够两个人分。我切了一大半给他,自己留了一小块。
他吃得很慢,不是平时的狼吞虎咽,而是一小口一小口,像在品尝什么珍馐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他眼睛弯起来,“比食堂的好吃。”
“因为加了蜂蜜。”
“不是。”他摇头,“因为是绵绵做的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窗外的天色暗下来。该吃晚饭了,但我们都还不饿——蛋糕填饱了肚子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我说,“你早点休息,脚别着地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着,但在我转身时拉住了我的袖子,“那个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……明天,”他看着自己的脚,“你还会来帮我换药吗?”
“会。”
“说话算话?”
“说话算话。”我学他的样子,伸出小指。
他勾住,笑了。
走到门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他坐在椅子上,受伤的脚高高架着,手里捧着空盘子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有点幸福。
好像受伤也不是什么坏事。
至少能被这样照顾。
那天晚上,我在自己房间整理药箱时,发现少了一卷绷带。想了半天才记起来——下午给懒羊羊包扎时,顺手把那卷新的放进他房间的抽屉了。
算了,就放那儿吧。
反正以后可能还会用到。
窗外下起了小雨,淅淅沥沥的。我想起他脚上那个月牙形的伤疤,想起他说“现在有你在,好像没那么怕疼了”。
也许伤口的意义,就是让人学会包扎。
而包扎的意义,就是让另一个人知道——
你疼的时候,我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