羊村运动会是一年一度的大事。操场被彩色旗帜围起来,跑道用白石灰重新画过,草地上摆着各种器械。最显眼的是那根高高的旗杆,顶上挂着冠军奖牌——一块巨大的、用纯金巧克力做的金牌。
懒羊羊盯着那块金牌,眼睛直发光:“好想咬一口……”
“那是奖品,不能现在吃。”我把他往后拉,怕他真的爬上去。
“我就看看嘛。”他咽了咽口水。
运动会第一项是接力赛。喜羊羊当第一棒,沸羊羊第二,我第三,懒羊羊压轴。
“加油啊懒羊羊!”美羊羊给他系上号码布,“最后冲刺就靠你了!”
懒羊羊用力点头,头顶的呆毛跟着晃。
发令枪响,喜羊羊像蓝色闪电一样冲出去,轻松拉开距离。沸羊羊接棒时,优势已经很明显了。到我时,我深吸一口气,接过接力棒就开始跑。
风在耳边呼啸。我能听见观众席上的欢呼,能看见暖羊羊在终点挥手。但就在离交棒区还有十米时,脚下突然一绊——
不是绊到石头,是鞋带开了。
我整个人向前扑去,膝盖重重磕在跑道上。接力棒脱手,滚出去老远。
“绵绵!”懒羊羊的惊呼。
我咬牙爬起来,去捡接力棒。膝盖火辣辣地疼,肯定擦破了。等我捡回棒子,其他队的第三棒已经超过我了。
“快!”我把棒子塞到懒羊羊手里,声音因为疼痛而发抖。
懒羊羊接过棒子,第一次没有说“我不行”或者“我跑不动”。他看了我膝盖一眼,那一眼很深,然后转身就跑。
他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。
不是喜羊羊那种敏捷的快,不是沸羊羊那种有力的快,而是一种拼尽全力的、近乎笨拙的快。他低着头,小短腿蹬得飞快,肚子上的肉都在抖,但速度是实打实的。
观众席安静了一秒,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加油声。
“懒羊羊!冲啊!”
“加油!你能行!”
他超过了第四名,又超过了第三名。和第二名并驾齐驱时,他的脸已经涨得通红,呼吸急促得像风箱,但脚步没停。
最后五十米,他和第一名并排了。
“懒羊羊!”沸羊羊吼得脖子青筋都出来了。
“加油啊!”美羊羊声音带了哭腔。
最后十米。懒羊羊闭上眼睛,张大嘴,发出一声模糊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吼叫,然后——
他冲过了终点线。
以半个身位的优势。
全场寂静。然后,掌声和欢呼像山洪一样爆发。
懒羊羊瘫倒在终点线上,仰面朝天,胸口剧烈起伏。暖羊羊冲过去扶他,他摆摆手,只是喘气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我瘸着腿走过去,跪在他旁边。
他睁开眼,看见我,第一句话是:“你膝盖……疼不疼?”
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。
“不疼。”我说谎。
他艰难地坐起来,低头看我的膝盖。校服裤子破了个洞,里面渗着血。
“去医务室。”他说着就要站起来,结果腿一软,又坐回去了。
“你也别动。”暖羊羊按住他,“你们两个都别动,我去拿药箱。”
冠军奖牌送过来了——那块巨大的巧克力金牌。懒羊羊接过,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咬,而是先掰了一大块,递给我。
“先吃甜的,”他说,“吃了就不疼了。”
巧克力在嘴里化开,又苦又甜。
“你刚才跑得好快。”我说。
“因为……”他舔了舔嘴唇上沾的巧克力,“因为我不想让你白白摔跤。”
暖羊羊拿来药箱,给我们处理伤口。我的膝盖擦伤,他的脚踝有点扭伤——最后冲刺时太用力了。
“下一项比赛你们别参加了。”暖羊羊说。
“可是还有拔河……”懒羊羊说。
“让替补上。”暖羊羊很坚决。
处理完伤口,我们坐在观众席休息。赛场上在进行跳远比赛,美羊羊跳了个不错的成绩,正在开心地转圈。
“其实,”懒羊羊忽然开口,“我刚才以为自己跑不赢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那么拼命?”
“因为你在看。”他小声说,“你摔倒了还爬起来把棒子给我,我要是输了,对不起你。”
我看着他被汗水打湿的刘海,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。
“不过现在想想,”他笑起来,“拿冠军的感觉还挺好的。尤其是……”他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尤其是看到灰太狼那张臭脸。他儿子小灰灰也参加比赛了,才得了第五名。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果然看见观众席角落,灰太狼正气得跳脚,红太狼在用平底锅敲他脑袋。
我们都笑了。
运动会继续。我和懒羊羊成了伤员,只能坐在场边当观众。暖羊羊给我们拿来毯子和零食——不是青草蛋糕,是专门补充体力的能量棒。
懒羊羊咬了一口能量棒,脸皱起来:“好难吃……”
“但是能让你快点好起来。”我说。
他苦着脸继续啃,像在吃什么毒药。
拔河比赛开始了。羊村队对狼族队——当然是改良版,绳子中间系着彩球,谁把彩球拉过自己这边的线谁赢。
沸羊羊打头阵,喜羊羊压后。绳子绷得紧紧的,两边都在吼。
“加油!加油!”懒羊羊挥舞着没受伤的那条胳膊喊。
我也跟着喊。膝盖还在疼,但心里热乎乎的。
彩球一点点移向羊村这边。就在要过线时,狼族队里突然有人放了个屁——超级响,还带味道的那种。
羊村队这边一愣,然后集体笑场,手上一松,绳子被狼族队猛地拉了过去。
彩球过线,狼族队赢了。
“这不公平!”沸羊羊气得跺脚,“他们用生化武器!”
灰太狼得意地叉腰:“规则又没说不可以放屁!”
裁判包包大人推了推眼镜,翻了半天规则书,最后宣布:“确实没有相关规定。狼族队获胜。”
观众席笑成一团。懒羊羊笑得肚子疼,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叫。
“你轻点笑,”我拍他的背,“小心伤口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真的好好笑……”他笑出眼泪,“你看到沸羊羊刚才的表情了吗?像吃了十个苦瓜!”
最后一项是吃西瓜比赛。规则很简单:一分钟内谁吃的西瓜最多谁赢。
懒羊羊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“我想参加这个。”他说。
“你的脚……”
“吃西瓜用嘴又不用脚!”他拉着我的袖子,“让我去吧,求你了。”
暖羊羊看了看他的脚踝,又看了看他哀求的眼神,叹了口气:“只能参加这一项,而且不许站起来,坐着吃。”
“没问题!”
比赛台摆着一排切好的西瓜。参赛者有懒羊羊、沸羊羊、小灰灰,还有几只不认识的小羊和小狼。
发令枪响,所有选手埋头开吃。
懒羊羊的吃法是艺术。他不像沸羊羊那样整个脸埋进去,也不像小灰灰那样吃得满脸都是。他拿起一块西瓜,快速啃掉红瓤,留下薄薄一层白皮,整齐地放在一边。然后下一块。
他的速度极快,动作却有条不紊。旁边已经堆起一小摞西瓜皮,每一块都啃得干干净净。
“三十秒!”裁判喊。
懒羊羊面前的西瓜少了一半。他腮帮子鼓鼓的,手却没停,抓起下一块。
观众席的加油声变成了惊叹。
“他好会吃……”美羊羊喃喃。
“废话,那可是懒羊羊。”沸羊羊语气复杂,不知道是佩服还是无奈。
最后一秒,懒羊羊吞下最后一口西瓜,举起手。
裁判计数。懒羊羊:十五块。第二名小灰灰:九块。
压倒性胜利。
“冠军!又是冠军!”美羊羊欢呼。
懒羊羊接过第二块奖牌——这次是西瓜形状的果冻奖牌。他第一时间掰下一半,递给我。
“西瓜味的,”他眼睛亮晶晶的,“很好吃。”
我接过果冻,看着他油光发亮的嘴,忍不住笑了:“擦擦嘴。”
他随手抹了一把,结果把西瓜汁抹得更开了,像长了一圈红胡子。
我掏出纸巾,仔细帮他擦干净。他乖乖仰着脸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。
颁奖仪式上,懒羊羊拄着临时拐杖上台,脖子上挂着两块奖牌,走路一瘸一拐,但背挺得笔直。
包包大人把总冠军奖杯颁给他——一个金色的、真正的小奖杯,不是食物。
“今天表现不错。”包包大人难得露出笑容。
懒羊羊捧着奖杯,看了我一眼,然后对着全场观众说:“其实……今天接力赛,如果不是绵绵摔倒了还坚持把棒子给我,我可能不会赢。所以这个奖杯,”他把奖杯举高,“有一半是她的!”
掌声雷动。
我的脸烫得可以煎鸡蛋。
运动会结束,夕阳西下。大家帮忙收拾场地,我和懒羊羊因为受伤,被安排坐在树下当监工。
他摆弄着两块奖牌,忽然说:“这个巧克力金牌,我们分着吃吧。”
“你不是最爱吃巧克力吗?”
“一个人吃没意思。”他掰下一块塞进我嘴里,“一起吃才甜。”
巧克力在嘴里融化。夕阳把他的头发染成金红色,奖牌在他胸前闪闪发光。
“其实今天,”他小声说,“我挺开心的。”
“因为拿了冠军?”
“不是。”他摇摇头,“因为你。”
我转过头看他。
“你摔跤的时候,我很害怕。但你爬起来的时候,我觉得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觉得你好厉害。所以我也不想输,想变得跟你一样厉害。”
风轻轻吹过,树叶沙沙响。
“你已经很厉害了。”我说。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我认真地看着他,“比我厉害多了。”
他笑了,眼睛弯成最漂亮的月牙。
远处,沸羊羊在喊:“收工了!回家吃饭!”
懒羊羊扶着树站起来,伸手给我:“走吧。”
我握住他的手,借力站起来。膝盖还在疼,他的脚也还跛,但我们互相撑着,慢慢往前走。
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两个一瘸一拐的影子,紧紧靠在一起。
我想,运动会的意义,也许不是拿多少奖牌。
而是当你摔倒时,有人为你拼命奔跑。
而当你赢了,那个人会说:奖牌分你一半。
这样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