羊村的烹饪课设在食堂旁边的玻璃房里。每周三下午，暖羊羊会教大家做简单的料理。这周的课题是：青草饼干。
“很简单。”暖羊羊示范着和面，“面粉、黄油、切碎的青草，再加一点蜂蜜。揉成团，压模，烤十五分钟就好。”
懒羊羊站在我旁边，围裙系得歪歪扭扭，脸上已经沾了面粉。他眼睛紧紧盯着暖羊羊的手，像在观摩什么高深法术。
“听懂了吗？”暖羊羊问大家。
“懂了！”除了懒羊羊，所有人齐声回答。
材料分发到每个人面前。我习惯性地先整理操作台——面粉袋放左边，黄油放右边，青草碎用小碗装好。懒羊羊则直接抓起青草碎闻了闻：“好香！”
“先洗手。”我按住他的手。
“哦。”他乖乖去洗了，回来时手上还在滴水，直接去抓面粉袋。
“等等。”我拽住他手腕，用毛巾擦干，“湿手碰面粉会结块。”
他眨眨眼：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？”
“因为我失败过很多次。”我小声说。
正式开始。我按步骤先混合面粉和黄油。懒羊羊学我的样子，但他倒面粉时太用力，白色粉末“噗”地炸开一团烟，把他自己呛得直咳嗽。
“慢点。”我帮他拍背。
“面粉……面粉偷袭我……”他眼泪汪汪。
第一步就出师不利。等他把面粉和黄油揉在一起时，那团东西已经不成样子——太干了，碎成一块一块的。
“要加点牛奶。”我说着，把自己的小奶壶递过去。
他接过去，盯着壶嘴看了一会儿，然后——直接往面团上倒。
“停！”我喊的时候已经晚了。牛奶像小瀑布一样浇下去，本来太干的面团瞬间变成稀糊糊，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，滴到桌上。
“啊……”他傻了。
暖羊羊闻声走过来，看了看那滩面糊，又看看懒羊羊无辜的脸，叹了口气：“重新来吧。绵绵，你教他。”
第二次。这次我手把手教。我站在他身后，握着他的手，带他感受面粉和黄油的配比。
“这样，”我低声说，“轻轻揉，感觉它们在手里变软。”
他的耳朵红了，但手很乖，跟着我的力道慢慢动。这一次的面团像样多了，光滑，柔软，微微发黄。
“成功了！”他眼睛亮起来。
“还没完呢。”我把青草碎递给他，“现在加这个，要一点点加，边加边揉。”
他照做。动作还是笨拙，但比之前好了很多。绿色的草叶慢慢融进淡黄色的面团里，像春天一点点渗进大地。
压模环节是灾难的重演。
饼干模具是美羊羊准备的，有小羊形状、星星形状、云朵形状。懒羊羊挑了个最大的小羊模具，用力往面团上一按——
面团粘在模具里，抠不出来了。
他试着甩，没用。又试着用勺子挖，结果把模具的边缘弄弯了。
“我来吧。”我接过那个可怜的小羊模具，用牙签小心地挑出面团边缘，然后轻轻一磕——完整的羊形饼干落在烤盘上。
“你好厉害。”他崇拜地看着我。
“是你压太用力了。”我把模具还给他，“轻一点，像这样。”
我示范了一次。轻轻按下去，抬起，完整的云朵饼干。
他试了第二次，成功了。虽然饼干边缘有点歪，但至少是个完整的星星。
“我会了！”他兴奋起来，开始疯狂压模。很快，他的烤盘上排满了歪歪扭扭的星星、云朵，还有几个看不出是什么形状的饼干。
“够了够了。”我看着那堆大小不一的饼干，“再压就放不下了。”
他停手，数了数：“二十三个！我做了二十三个！”
“很棒。”我拍拍他的头。
烤箱预热好，烤盘送进去。暖羊羊设定好时间：“十五分钟，不能多也不能少。”
等待的时间，大家清理操作台。懒羊羊一边擦桌子一边不停看烤箱上的计时器。
“才过了一分钟。”我说。
“怎么这么慢啊。”他嘟囔。
我教他清洗模具。他洗得很认真，每个缝隙都抠干净。洗到那个小羊模具时，他忽然说：“这个像你。”
“我？”
“嗯。”他把模具举起来，透过中间的洞看我，“圆圆的，很可爱。”
我的脸有点热：“胡说什么。”
“真的。”他放下模具，小声补充，“不过你比它可爱多了。”
烤箱“叮”了一声。
“时间到了！”懒羊羊第一个冲过去。
暖羊羊戴上厚手套，打开烤箱门。热气和香气一起涌出来，整个玻璃房都是黄油和青草的甜香。
“哇——”大家发出惊叹。
烤盘一个个取出来。美羊羊的饼干金黄整齐，沸羊羊的有点焦但形状霸气，喜羊羊的薄而均匀。我的也不错，颜色正好。
然后轮到懒羊羊的。
暖羊羊把他的烤盘端出来时，动作顿了一下。
烤盘上，二十三块饼干，有二十二块是焦黑的。
不是普通的焦，是碳一样的黑。有几块边缘还在冒烟，散发着糊味。只有一块——角落里最小的那颗星星——是正常的金黄色。
懒羊羊张着嘴，看着自己的“作品”，眼睛慢慢红了。
“我……我明明看着时间的……”他声音发抖。
暖羊羊检查烤箱：“你这个烤盘放得太靠里了，靠近加热管。而且饼干厚薄不均，薄的地方容易焦。”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低下头，“我浪费材料了……”
“没关系。”暖羊羊温和地说，“第一次都这样。你看，至少有一颗是成功的。”
她夹出那颗金黄色的星星饼干，放在小碟子里递给懒羊羊。
他接过碟子，盯着那颗孤零零的星星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大家都围过来安慰他。美羊羊说可以教他控制厚度，沸羊羊说自己的也焦了，喜羊羊说下次调整烤箱位置就好。
但懒羊羊只是盯着那颗星星饼干，不说话。
课后，大家带着自己的饼干回去了。玻璃房里只剩下我们俩。懒羊羊还坐在操作台前，面前放着那颗星星饼干，和二十二块焦炭。
我收拾完东西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吃吧。”我说，“至少这一块是好的。”
他摇摇头：“舍不得。”
“饼干就是做来吃的。”我拿起那块星星饼干，递到他嘴边，“来，尝尝你自己的手艺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，张开嘴，咬了一小口。
咀嚼。然后眼睛慢慢睁大。
“……好吃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当然好吃。”我也咬了一口——从另一边，“青草很新鲜，蜂蜜的量也正好。”
我们分吃了那颗星星饼干。很小的一块，几口就没了。
吃完后，他看着那堆焦炭，忽然说：“我想再试一次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嗯。”他站起来，重新系好围裙，“这次我一定要做好。”
我们重新开始。称面粉，切黄油，揉面团。这次他每个步骤都格外小心，称重时反复确认刻度，揉面时不停问我“这样可以吗”。
压模时，他用了最薄的星星模具，每压一次都仔细检查厚度。
“这样行吗？”他举起一片薄薄的生饼干。
“完美。”我说。
新的饼干送进烤箱。这次我帮他调整了烤盘位置，放在最中间。设定时间——十二分钟，因为饼干薄。
等待时，他紧挨着我坐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烤箱。手在膝盖上握成拳，很紧张。
“放松。”我说，“这次肯定没问题。”
“万一又焦了呢？”
“那就再做一次。”我说，“做到成功为止。”
他转头看我：“你会一直陪我吗？”
“会。”我说，“陪到你做出完美的饼干为止。”
他笑了，肩膀松下来。
十二分钟后，烤箱再次“叮”地响起。
这次，烤盘端出来时，满盘都是漂亮的金黄色。星星饼干在烤盘上闪闪发亮，边缘微微翘起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。
“成功了！”懒羊羊跳起来。
暖羊羊拿了一块尝了尝，点点头：“很脆，很香。懒羊羊，你进步很大。”
他高兴得脸都红了，拿起一块饼干递给我：“你先吃。”
我咬了一口。确实很完美——酥脆，甜度适中，青草的清香在嘴里化开。
“好吃。”我说。
他这才自己吃了一块，边吃边笑，眼睛弯成月牙。
离开玻璃房时，他抱着装饼干的罐子，像抱着什么宝贝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绵绵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没笑我。”他说，“也谢谢你陪我重做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我说，“而且你知道吗？失败的那盘饼干，其实也有用。”
“有什么用？”他疑惑，“都焦成炭了。”
“可以磨成粉。”我说，“焦香的饼干粉，撒在冰淇淋上特别好吃。”
他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明天我教你做。”
“好！”
走到分岔路口，他把饼干罐打开，塞给我一大半：“给你。”
“不用这么多……”
“拿着嘛。”他坚持，“没有你，我根本做不出来。”
我接过饼干罐。沉甸甸的，装满了金色的星星。
“那……明天见？”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，然后抱着剩下的饼干，蹦蹦跳跳地走了。
我打开罐子，拿出一块星星饼干。夕阳下，饼干边缘镶着一圈金边。
放进嘴里，慢慢咀嚼。
好像比刚才更甜了。
也许是因为，知道这颗星星，是从二十二块焦炭里诞生的吧。
最亮的光，都是从黑暗里炼出来的。
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