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好后的第三天，懒羊羊被批准出门活动，但仅限于羊村范围内。

“只能散步，不能跑，不能跳，更不能去蘑菇森林。”暖羊羊严肃地交代，“要是再着凉，就得喝一周的黄连水。”

懒羊羊的脸皱成苦瓜。

下午阳光很好，我陪他在羊村外围的小径散步。路边的蒲公英开了，白绒绒的球在风里轻轻晃。他走得很慢，时不时停下来喘口气——病后体力还没完全恢复。

“累吗？”我问。

“不累。”他说，但额头已经冒汗了。

我们在路边的树桩上坐下。他掏出一个小布包——是美羊羊给他准备的“康复零食”，里面装着切成小块的苹果和胡萝卜饼干。

“给你。”他递给我一块饼干。

我接过，小口吃着。饼干有点干，但很香。

“绵绵。”他忽然说。

“嗯？”

“生病的时候……我做了一个梦。”

“什么梦？”

他咬了一口苹果，咀嚼得很慢：“梦见我们又回到了星星洞，但洞里没有发光的苔藓，黑漆漆的。我喊你，你不在。然后我就醒了。”

风吹过，蒲公英的绒毛飘起来，像小小的降落伞。

“只是个梦。”我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干，“但醒来的时候，心怦怦跳，好害怕你真的不在。”

我没说话，只是往他那边挪了挪，肩膀轻轻碰着他的肩膀。

他安静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所以我想，以后不管去哪里，都要跟你一起。这样就算迷路了，至少是两个人一起迷路。”

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，但我听懂了。

“好。”我说，“一起。”

他笑了，眼睛弯起来。病后瘦了一点，脸颊的婴儿肥没那么明显了，但笑起来还是圆鼓鼓的。

吃完零食，我们继续散步。走到小山坡顶上时，天色忽然变了——西边堆起厚厚的云，但太阳还在东边明晃晃地挂着。

“要下雨了吗？”懒羊羊抬头看。

话音未落，雨点就落下来了。

不是大雨，是太阳雨。细密的雨丝在阳光里闪闪发亮，像金色的线。我们没带伞，但也没跑——雨很小，而且阳光还暖着。

“好奇怪的天。”懒羊羊伸出手接雨，“一边下雨一边出太阳。”

雨丝落在手心，凉凉的。他的绒毛被打湿了一层，在光里变成金灿灿的。

然后，毫无预兆地，彩虹出现了。

先是淡淡的色带，像谁用彩笔在天空轻轻抹了一下。然后颜色越来越浓，越来越清晰——一道完整的彩虹，从东边的森林跨到西边的山头，七种颜色鲜艳得不像真的。

“哇……”懒羊羊张大了嘴。

我们并排站着，看那道彩虹。雨还在下，阳光更亮了，把每一滴雨都照成小钻石。彩虹就在这样的光雨里，静静地挂着。

“好漂亮。”他小声说。

“嗯。”

我们看了很久。直到雨渐渐停了，彩虹的颜色开始变淡。

“要消失了。”懒羊羊的声音有点失落。

“彩虹都是这样的。”我说，“出现一会儿，然后慢慢不见。”

“那多可惜啊。”他盯着彩虹，“这么好看的东西，只能看一会儿。”

我想了想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短铅笔——那是随身带着记东西用的。翻开空白的一页，我开始画。

“你在画什么？”他凑过来看。

“彩虹。”我说。

铅笔很钝，画不出鲜艳的颜色。我只能画出彩虹的轮廓，一道弧线，七条色带。然后在下面画了两个小圆圈——代表我们俩。

“送给你。”我把那一页撕下来，递给他。

他接过去，看了很久。铅笔线条很淡，但画得还算清楚。

“这样它就不会消失了。”我说，“虽然只是画，但你想看的时候，随时都能看。”

他抬起头看我，眼睛亮亮的。然后他小心地把那张纸折起来，放进胸前的口袋里——紧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
“绵绵。”他说。

“嗯？”

“我们做个约定吧。”

“什么约定？”

他想了想，很认真地说：“以后每次下雨，如果出太阳，我们就一起出来看彩虹。不管在做什么，不管忙不忙，都要停下来看。”

我笑了：“那万一彩虹不出来呢？”

“那就等。”他说，“等到它出来为止。”

“如果一直不出来呢？”

“那就等下一次下雨。”他固执地说，“总有一天会看到的。”

风吹过来，带着雨后青草的清香。他的头发被吹乱了，几缕金毛翘起来，在阳光里发着光。

“好。”我说，“约定。”

他伸出小指：“拉钩。”

我勾住他的小指。他的手指很暖，因为病刚好，还有点软绵绵的。

“拉钩上吊，一百年不许变。”他说得很慢，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

“一百年不许变。”我重复。

拉完钩，他没有马上松开，而是用拇指在我拇指上按了一下——这是羊村特有的约定方式，表示盖章生效。

彩虹几乎看不见了，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子，像天空的微笑。

“它走了。”懒羊羊望着天空。

“但下次还会来。”
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，然后忽然想起什么，“对了，我要给这张画上色。”

“上色？”

“用美羊羊的彩色笔。”他说，“涂成真正的彩虹颜色。然后……然后在旁边写上日期，还有地点。”

“好主意。”

下山时，他走得比来时轻快了些。手一直捂着胸前的口袋，怕那张纸飞走。

回到羊村，他直奔美羊羊的房间借彩色笔。美羊羊听说他要给彩虹画上色，很慷慨地拿出了一整盒——二十四色。

我们在树屋的小书桌上铺开画纸。他挑出七种颜色：红、橙、黄、绿、青、蓝、紫，按顺序排好。

涂色时，他非常非常认真。每一笔都涂得很慢，很均匀，不让颜色涂出线外。我帮他扶着纸，看他专注的侧脸——嘴唇抿着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

涂到蓝色时，他忽然停笔。

“怎么了？”我问。

“这个蓝……”他对比着彩笔和记忆里的彩虹，“好像不够亮。”

“那就加点白色？”我建议。

他试了试，在蓝色旁边涂了一点点白色，然后小心地晕染开。效果不错，蓝色立刻通透了许多。

“绵绵你好聪明！”他眼睛亮起来。

“是你涂得好。”

最后一道紫色涂完时，整张画活了过来。铅笔线条的彩虹变成了彩色的彩虹，虽然不如真正的彩虹那样有光泽，但鲜艳明亮，像把一小片天空剪下来贴在了纸上。

他在彩虹下面写了字。字迹歪歪扭扭，但一笔一划很用力：

“今天和绵绵一起看到了彩虹。在羊村后山。太阳雨。”

写完日期，他想了想，又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：

“约定：以后每次下雨出太阳，都要一起看彩虹。”

写完后，他满意地看了看，然后抬起头：“贴在哪里好呢？”

“墙上？”我指指他床头的空白墙面。

“不行，会掉色。”他摇头，“我要收起来，好好保管。”

他找出一个铁盒子——原来是装饼干的，现在空了。把画放进去之前，他忽然说：“你也写点什么吧。”

“写什么？”

“随便。”他把笔递给我，“留个纪念。”

我接过笔，想了想，在彩虹的弧线旁边写：

“愿每次风雨后，都有彩虹。”

他凑过来看，然后笑了：“这个好。”

画被小心地放进铁盒，盖上盖子。他把盒子放在书架最上层，和其他宝贝放在一起——有他捡到的漂亮石头，有第一颗掉下来的乳牙，有美羊羊送的缎带。

“这样就不会丢了。”他说。

傍晚，我们又去看了一次天空。彩虹已经完全消失了，但西边的晚霞很美，粉紫色，像打翻的颜料盘。

“明天会是个好天气。”懒羊羊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……明天我们去摘草莓吧？暖羊羊班长说后山的草莓熟了。”

“你病刚好，能去吗？”

“能！”他挺起胸膛，“我已经完全好了！”

看着他精神的样子，我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：“好，明天去。”

那天晚上睡觉前，我听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小声喊：“绵绵。”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我刚刚想了想，”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，“其实不一定非要下雨出太阳才看彩虹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只要你在我旁边，”他说，“每一天都像有彩虹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晚安。”他很快地说，然后翻过身，假装睡觉。

但我听见他在偷偷笑。

我也笑了，对着黑暗说：“晚安。”

窗外，月亮很圆。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。

而那个铁盒子里的彩虹，会一直在那里，鲜艳明亮，像刚刚画好的那个下午。

约定就是这样吧。不是非要看到真正的彩虹，而是愿意一起等，一起找，一起相信彩虹总会来。

彩虹下的约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