懒羊羊生病了。
从星星洞回来后的第三天,他开始打喷嚏,流鼻涕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暖羊羊给他量了体温——低烧。
“可能是那天晚上着凉了。”暖羊羊把体温计收好,“这几天好好休息,别乱跑。”
他被勒令待在树屋养病。我去看他时,他正窝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双水汽蒙蒙的眼睛,鼻尖红红的,像颗小草莓。
“难受吗?”我在床边坐下。
“嗯。”他声音瓮瓮的,“头有点晕,喉咙也痛。”
我摸了摸他的额头,确实有点烫。床头柜上放着暖羊羊熬的姜汤,已经凉了。
“药吃了吗?”
“吃了,苦。”他皱着脸,“暖羊羊班长在里面加了双倍的黄连。”
我忍不住笑,端起姜汤:“这个总不苦吧?我帮你热热。”
厨房里,我把姜汤倒进小锅,慢慢加热。窗外在下小雨,淅淅沥沥的,像谁在轻轻敲玻璃。我想起山洞里那个夜晚,他冻得发抖的样子。
也许真的是那时候着凉的。
热好的姜汤冒着白气,我小心端回树屋。懒羊羊已经坐起来了,靠着枕头,被子拉到下巴,整个人裹成一团。
“趁热喝。”我把碗递过去。
他接过去,小口小口地喝。热气熏红了他的脸,睫毛上挂了细小的水珠。
“好喝吗?”
“辣。”他吐了吐舌头,“但喝完身体暖暖的。”
喝完姜汤,他又缩回被子里。我收拾碗勺时,听见他很小声地咳嗽,那种压抑的、闷在胸腔里的咳嗽。
“要不要喝点水?”
他摇摇头,闭上眼睛。但没过几秒又睁开,眼神有点茫然。
“睡不着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头晕,但睡不着。一闭眼就觉得房子在转。”
我在床边坐下,想了想:“那我陪你说话?”
“说什么?”
“随便什么。”我说,“或者……我给你讲个故事?”
他点点头,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,只露出眼睛看着我。
我讲了个很老套的故事,关于一只小羊如何在暴风雨中找到回家的路。讲到一半时,我发现他眼睛虽然还睁着,但眼神已经涣散了——他在硬撑。
“算了。”我停下来,“你还是睡吧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在这儿。”我说,“你睡,我不走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,终于闭上眼睛。但眉头还皱着,呼吸也不太平稳。放在被子外的手无意识地攥着被角,指节有点发白。
雨还在下。滴答,滴答,敲在屋檐上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他的呼吸声和雨声。
我想起小时候生病,妈妈会坐在床边,哼一些没有词的调子。那些调子软软的,像温水,能把人包裹起来,慢慢沉进睡眠里。
也许可以试试。
我清了清嗓子,声音很轻地哼起来。不是什么成型的歌,只是一段简单的旋律,像溪水流过石头,像风吹过草尖。
懒羊羊的睫毛颤了颤。
我继续哼。调子没有名字,没有歌词,只是在空气里绕啊绕,绕成一个个柔软的圈。我的手轻轻拍着被子,一下,一下,和他呼吸的节奏慢慢同步。
他的眉头松开了。
手指也松开了被角。
呼吸变深,变长。
就在我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,眼睛还闭着:“……这是什么歌?”
“随便哼的。”我说,“吵到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他的声音像梦呓,“好听。像……像小时候吃的棉花糖。”
我又想笑,又有点鼻子发酸。
“继续。”他小声说。
于是我继续哼。这次加了一点变化,让调子更轻,更缓。我想起青草蛋糕的甜,想起阳光晒过的被子,想起他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。这些碎片都变成了音符,从喉咙里轻轻淌出来。
他的呼吸彻底平稳了。
手完全放松,摊在被子边。脸颊上的红晕退了些,看起来没那么难受了。
我哼了很久。久到雨停了,久到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,在木地板上投出一块晃动的光斑。久到我的嗓子有点干,调子开始断断续续。
但我没停。
因为他在听。虽然睡着了,但我知道他在听——他的嘴角有很浅很浅的弧度,像做了一个好梦。
最后一段旋律结束时,我停下来。房间里只剩下他均匀的呼吸声。
我轻轻站起来,想去倒杯水。刚转身,就听见他含糊地嘟囔:“……别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我坐回去,“我去倒水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他翻了个身,脸朝向我这边,手摸索着抓住我的衣角,然后才又睡沉。
我没再动。
就这么坐着,让他抓着衣角。阳光慢慢移过来,照在我们身上。他金色的绒毛在光里看起来毛茸茸的,暖洋洋的。
暖羊羊送午饭来时,看见这场景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他睡熟了?”她小声问。
我点点头。
“你唱歌了?”
“……算是吧。”
“真好。”暖羊羊把托盘放下,“他刚才还跟我说睡不着,头疼。现在总算能休息了。”
她轻手轻脚地出去了。门关上时,懒羊羊又动了动,把我的手也拉过去,一起抓着。
我的手动不了,但没关系。
下午他醒来时,烧退了些。眼睛亮了些,不再那么雾蒙蒙的。
“我睡了多久?”他揉着眼睛问。
“三四个小时吧。”我动了动发麻的手臂。
他这才发现还抓着我的手,像被烫到似的松开,耳朵红了:“对、对不起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我站起来活动肩膀,“饿吗?暖羊羊送了粥来。”
粥还温着。他捧着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喝到一半,忽然抬头看我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……你唱歌了,对不对?”他问得很小心,“不是我做梦吧?”
“不是梦。”我说。
他低下头,用勺子搅着粥:“我好像很久没听过人唱歌了。暖羊羊班长唱歌很好听,但她只在合唱时唱。美羊羊哼过歌,但都是给花听的。”
“我给花听的歌可不好听。”门口传来美羊羊的声音。她端着一小篮洗好的草莓进来,“听说某人退烧了?”
懒羊羊不好意思地笑笑。
美羊羊把草莓放在床头,看看我,又看看懒羊羊,眼里有笑意:“绵绵唱歌好听吗?”
“……好听。”懒羊羊小声说。
“那下次让她在庆功宴上唱一首。”美羊羊眨眨眼,“我走啦,你们好好休息。”
她走后,懒羊羊继续喝粥,但耳朵还是红的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以后……”他声音越来越小,“如果我再生病,你还能……那样唱歌吗?”
我看着他被粥的热气熏红的脸,点点头:“能。”
“说话算话?”
“嗯。”
他笑了,眼睛弯起来。然后他递过来一颗最大的草莓:“给你。”
“你不是最爱吃草莓吗?”
“今天分你一颗。”他说得很认真,“谢谢你……唱歌给我听。”
我接过草莓。很甜,甜到心里。
那天傍晚,他的烧完全退了。我们一起坐在窗边看夕阳。天空是橘粉色的,云像撕开的棉花糖。
“绵绵。”他看着窗外。
“嗯?”
“你哼的那个调子,”他转过头看我,“有名字吗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就是随便想的。”
“那……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。”
我想了想:“叫《病号小羊安眠曲》?”
他抗议:“太难听了!”
“那你想叫什么?”
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,眼睛亮起来:“叫《星星洞的雨声》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因为听起来,”他说,“就像那晚在洞里听到的雨声。轻轻的,柔柔的,让人想睡觉。”
我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就叫《星星洞的雨声》。”
夕阳沉下去,第一颗星星亮起来。
他指着那颗星:“看,像不像洞里发光的苔藓?”
“像。”
我们就这样坐着,看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。谁也没再说话。
但空气里好像还飘着那个没有歌词的调子,轻轻的,柔柔的,把整个房间都填满了。
后来很长一段时间,只要他睡不着,或者不舒服,就会小声说:“绵绵,我想听《星星洞的雨声》。”
而每次,我都会哼给他听。
那个调子成了我们之间的小秘密,像山洞里那窝发光的苔藓,只在我们两个人的黑夜里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