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熄灭是在半夜。
不是慢慢熄灭的,是最后一根枯枝烧完时,“啪”地炸出几点火星,然后光就没了。黑暗像冷水一样泼下来,瞬间淹没了整个山洞。
懒羊羊在我背后动了一下:“火……”
“烧完了。”我说。
我们都没带足够的柴。白天捡的那些,只够撑到半夜。洞里温度开始直线下降,湿冷的空气从洞口渗进来,像看不见的手抚过后颈。
“冷。”懒羊羊小声说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。
我也冷。干衣服下的绒毛并不能完全保暖,寒意从石头地面往上爬,钻进脚底,顺着脊椎蔓延。我把最后一件外套——其实是我白天穿的薄毛衣——披在他肩上。
“你呢?”他想推回来。
“我不冷。”我撒谎,牙齿却不争气地磕碰了一下。
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然后我感觉他靠了过来,肩膀贴着我的肩膀。
“这样会不会好点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但不够。寒冷是狡猾的敌人,它会从所有缝隙钻进来。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,那种小幅度、高频的颤抖,像被风吹着的叶子。
“转过来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愣,还是照做了。我们在黑暗里面对面,看不清彼此的脸,只能听见呼吸声,白气在黑暗里模糊成一团。
我张开手臂,把他圈进怀里。
他整个僵住了。
“别动。”我说,声音也抖,但不是因为冷,“这样暖和。”
他的脸埋在我肩窝,呼吸喷在我锁骨上,烫得惊人。我们之间隔着两层毛衣,但体温还是透了过来。他的身体很凉,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,但胸口那块地方是暖的,心跳很快,咚咚地撞着我的肋骨。
“你的心跳……”他闷闷地说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
我们就这样抱着。姿势其实有点别扭,我的手臂环着他的背,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哪,最后轻轻搭在我腰侧。但很暖。两个人的体温加起来,好像真的能对抗洞里的寒冷。
时间在黑暗里变得模糊。可能过了十分钟,可能半小时。他抖得没那么厉害了,呼吸也渐渐平稳。
“绵绵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身上有青草蛋糕的味道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你身上的味道吧。”
“不是。”他很肯定,“就是你身上的。甜甜的,暖暖的,像……像刚出炉的面包房。”
我笑了,胸膛震动,他也跟着晃了晃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你像只小狗,靠闻味道认人。”
他抗议似的用额头轻轻撞了我一下,不疼,痒痒的。
又安静下来。洞外传来风声,呜呜地吹过石缝。我们像两只在冬天挨在一起的小动物,用皮毛和体温建筑一个临时的巢。
“其实……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小,“我以前最怕冷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冬天你总是裹得最厚。”
“不是那种冷。”他说,“是心里冷。一个人睡的时候,总觉得被子怎么都捂不热,手脚冰凉冰凉的,要到天亮才会暖和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收紧了手臂。
“但是现在,”他继续说,“好像没那么怕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比被子暖和。”
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。
黑暗里,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动了动,然后小心翼翼地,一点一点地,握住了我的手。他的手心还有点凉,但指尖是暖的。
我们就这么握着。谁也没说话。
温度在拥抱里慢慢累积。他的脸颊贴在我颈侧,那块皮肤变得很烫。我的下巴抵着他头顶,能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青草香——是羊村特制的洗发露,美羊羊调的配方。
“你困吗?”我问。
“有点。”
“睡吧。我守着。”
“一起睡。”他说,声音已经带了睡意,“你也冷。”
我们慢慢调整姿势,最后变成侧躺着,我从背后抱着他。这样能最大限度地贴在一起,像两把扣在一起的勺子。石头地面很硬,但顾不上那么多了。
他的背贴着我的胸口,我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。他的手一直抓着我的手,没松开。
“绵绵。”他迷迷糊糊地叫我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……雨会停吗?”
“会的。”
“那我们还来星星洞吗?”
“你想来就来。”
“我想来。”他说,“和你一起。”
“好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呼吸渐渐变得悠长、平稳。他睡着了。
我没睡。我睁着眼睛,看着黑暗。洞顶那点发光的苔藓在夜里变得明显了些,像一小片被囚禁的星空。
怀里的人很沉,也很暖。他的心跳透过衣服和皮肉传过来,一下,一下,安稳得让人想哭。
我想起白天他说的话:“跟你在一起,好像什么都不可怕了。”
其实我也一样。
寒冷不可怕,黑暗不可怕,迷路不可怕。可怕的是一个人面对这些。但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
我的手指动了动,他立刻在睡梦里握得更紧,像怕我跑掉。
傻瓜。我在心里说。
我怎么会跑掉。
夜很深的时候,我也睡着了。半梦半醒间,感觉他翻了个身,变成面对着我,然后很自然地钻进我怀里,脑袋蹭了蹭,找了个舒服的位置。
我没睁眼,只是本能地收拢手臂。
我们像两棵在冬天挨在一起的树,根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缠在一起。
天亮时,我是被阳光叫醒的。
一束金黄色的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,正好落在我们身上。懒羊羊还睡着,脸埋在我胸口,一只手抓着我的衣角。他的睫毛在光里是金色的,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
我没动,怕吵醒他。
洞外传来鸟叫声,清脆的,欢快的。雨后的世界在苏醒。
他皱了皱眉,慢慢睁开眼睛。第一眼看到我,他先是迷茫,然后脸“腾”地红了,想往后退,但被我抱着,没退成。
“早。”我说。
“……早。”他小声应着,耳朵都红了。
“还冷吗?”
他摇摇头,又点点头,最后自己都混乱了,干脆把脸又埋回去:“不知道。”
我笑了,胸腔震动。他终于抬起头,眼睛还有点刚睡醒的水汽。
“天晴了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我们坐起来。松开怀抱的瞬间,冷空气又卷上来,但很快被阳光驱散。洞口的天空蓝得透明,像被洗过的玻璃。
收拾东西时,我发现他偷偷看了我好几眼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昨晚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“昨晚怎么了?”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他低头摆弄背包带子,“就是……谢谢你。”
我没说“不客气”,只是走过去,揉了揉他睡得乱翘的头发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,“大家该担心了。”
下山的路很干爽。阳光把泥土晒得暖烘烘的,踩上去软软的。我们一前一后走着,他时不时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。
走到半山腰,他忽然停下,指着远处:“看。”
羊村的方向,升起三缕细细的烟——是炊烟。暖羊羊肯定在做饭了。
“回家。”他说,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。
我握住他的手。手心温暖,干燥,和昨晚的冰凉完全不一样。
回到羊村时,早饭正好上桌。暖羊羊熬了热粥,沸羊羊在煎蛋,美羊羊摆盘子,喜羊羊在门口张望。
看见我们,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
“你们俩真是……”沸羊羊想训话,被暖羊羊塞了个煎饼堵住嘴。
吃饭时,懒羊羊坐在我旁边。他的膝盖贴着我的膝盖,暖的。
饭后,我们去还装备。走在阳光下,他忽然说:“昨晚其实我醒了三次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嗯。每次醒来,都发现你还抱着我。”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,“然后我就又睡着了。”
我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
他也停下来,抬头看我。阳光落在他眼睛里,亮晶晶的。
“以后……”他说,“如果我还冷,你还会那样抱着我吗?”
“会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,那种很灿烂、很满足的笑。然后他凑过来,很轻很轻地,用额头碰了碰我的额头。
“说话算话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我们继续往前走。阳光把影子投在地上,两个影子挨得很近,近到分不清是谁的。
我想,体温真是个神奇的东西。
一个人的体温只能自保,两个人的体温加在一起,就能撑过漫漫长夜。
大概所谓“互相取暖”,就是这个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