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洞口比想象中深。
往里走几步后，洞壁突然开阔，形成一个天然的石室。顶上垂下几根发光的钟乳石，照得洞里一片幽幽的蓝。空气里有股很淡的矿石味，还有……水声？
“里面有水。”懒羊羊竖起耳朵听。
我们往里再走一段，果然看见一个小小的地下泉眼，水从石缝里渗出来，积成脸盆大的一汪，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彩色石子。
“能喝吗？”懒羊羊蹲下去看。
“最好别喝。”我拉住他，“万一有矿物质中毒呢。”
但至少这里有水源。我把空水壶接满，放在一边。
更大的问题是冷。山洞里的温度比外面至少低五度，加上我们浑身湿透，冷气直接往骨头缝里钻。懒羊羊已经冻得嘴唇发紫，抱着胳膊直哆嗦。
必须生火。
我在洞里转了一圈，幸运地找到一些干苔藓和几根可能是之前小动物拖进来的枯枝。用打火机试了三次，终于点燃了一小堆火。
火光跳起来的那刻，我们都长长舒了口气。
“过来烤火。”我招呼懒羊羊。
他挪过来，在火堆旁坐下，伸出手对着火焰。火光把他的脸映得暖融融的，睫毛上还没干的水珠闪着细碎的光。
“把外套脱了烤干。”我说着，先脱掉自己湿透的小马甲，拧出一小滩水。
他犹豫了一下，背过身去脱。我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，还有他小小地吸了口气——大概是碰到冷水激的。
我们把衣服搭在旁边的石头上，离火堆不远不近。洞里安静下来，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，和洞外渐渐沥沥的雨声。
“不知道要下多久。”懒羊羊盯着洞口那方灰蒙蒙的天光。
“等雨停了再说。”我翻出包里最后两块饼干——包装袋有点潮了，但还能吃，“先吃点东西。”
他接过一块，小口小口地啃。火光下，我看见他手腕上有道细小的划伤，大概是滚下山坡时被石头刮的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我说。
他低头看看：“啊，都没感觉。”
我从包里拿出消毒棉片和创可贴。这次他乖乖伸出手，让我处理伤口。棉片碰到皮肤时他缩了一下，但没喊疼。
贴创可贴时，我发现他手指冻得通红。
“手也烤烤。”我握住他的手，拉到火堆上方。
他的手很小，手心肉乎乎的，但因为冷而显得有点僵硬。我轻轻搓着他的手指，试图让血液循环起来。他看着我，火光在他眼睛里跳跃。
“绵绵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好像什么都会。”他说，“生火，包扎，找路……”
“我只是活得比较仔细。”我笑了笑，“你也会很多我不会的事。”
“比如？”
“比如……”我想了想，“你总能找到最好吃的青草，知道哪朵云飘得最慢适合午睡，还能一眼认出蘑菇有没有毒——虽然你经常明知有毒还想尝一口。”
他脸红了：“那都是没用的本事。”
“有用的。”我说，“上次美羊羊食物中毒，不就是你认出她误食了毒蘑菇，我们才来得及找解药吗？”
他眨眨眼，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这也算本事。
衣服烤到半干时，洞外的雨声忽然变大了。不是雨势变大，是风向变了，雨水斜着扫进洞口。我们赶紧把火堆往里挪，又把衣服收回来——免得被溅湿。
这一挪，空间就小了。我们俩几乎肩挨着肩坐在火堆旁，膝盖碰着膝盖。
“冷吗？”我问。
“好点了。”他说，但肩膀还在轻微地抖。
我想了想，把已经半干的小马甲披在他肩上。他愣了愣，想把衣服还给我：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离火近。”我按住他的手，“你坐后面点，别着凉。”
他慢慢挪到我身后。我们背靠背坐着，我的背能感觉到他的体温，隔着半干的绒毛，温温热热的。
“这样好像暖和点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
洞外的雨声变成了白噪音，催得人昏昏欲睡。火堆噼啪响着，偶尔炸出几点火星。我感觉到懒羊羊的头轻轻靠在我背上。
“绵绵。”
“嗯？”
“如果雨一直不停怎么办？”
“那就一直等。”
“等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等到停为止。”我说，“反正有你在，不算无聊。”
他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我听见他很小声地笑了一下。
时间在火光里慢慢烧。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，聊羊村的琐事，聊灰太狼又发明了什么蠢武器，聊美羊羊新学的绣花图案。话题碎碎的，像溪水里的石子，圆润，没有棱角。
衣服终于干了。我们穿上干爽的衣服，那种温暖的感觉让人想叹气。
“你看那个。”懒羊羊忽然指着洞顶。
我抬头。最大的一根钟乳石旁边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不是石头本身的光，是更柔和、更流动的光。
“萤火虫？”我眯起眼。
“不是季节啊。”
我们站起来，凑近去看。离得近了才看清——是一小窝会发光的苔藓，长在石缝里，像洒了一把碎星星。
懒羊羊踮起脚想摸，够不着。我托住他的腰，把他举高一点。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那些苔藓，光点粘在他指尖上，亮晶晶的。
“摘一点带回去？”他问。
“别，让它们好好长着吧。”
他收回手，指尖还沾着微弱的光。我们在幽蓝的洞光里对视，他眼睛里也映着那些光点，像夜空。
“其实……”他忽然说，“如果不是迷路，可能一辈子也看不到这个。”
“是啊。”
“所以迷路也不全是坏事。”
我笑了：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“跟你在一起，”他低下头，玩着手指上的光点，“好像什么都不可怕了。”
洞外的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一缕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正好落在泉水上，折射出一小片彩虹，投在石壁上。
“雨停了。”我说。
我们收拾好东西，走到洞口。森林被洗得透亮，每片叶子都在滴水，每朵蘑菇都鲜艳得过分。空气里是泥土和青草的清香。
“能找到回去的路吗？”懒羊羊问。
我看了看太阳的方向：“应该可以。”
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。雨水冲掉了我们的脚印，但也冲出了清晰的小径。我们手拉着手，小心地避开湿滑的地方。
走到一半时，懒羊羊忽然说：“那个山洞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。”
“你想叫什么？”
他想了一会儿：“就叫……星星洞。因为里面有发光的苔藓。”
“好，星星洞。”
我们又走了一段。他忽然笑了。
“笑什么？”
“我在想，”他说，“等我们老了，可以跟小羊们说：当年啊，奶奶和爷爷在星星洞里躲过雨，还看见石壁上的彩虹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谁要跟你一起当爷爷奶奶。”我别过脸。
“我、我就说说嘛……”他耳朵红了。
但手还紧紧牵着，没有松开。
回到羊村时，夕阳正好。喜羊羊他们从实验室冲出来，看见我们都松了口气。
“你们跑哪儿去了！”沸羊羊吼。
“迷路了。”我说，“但找到了一个很漂亮的山洞。”
晚上吃饭时，懒羊羊把星星洞的事讲给大家听。讲到发光苔藓时，美羊羊眼睛都亮了：“下次带我去看看！”
“好啊。”懒羊羊说，然后偷偷看了我一眼。
睡前我去给他送热牛奶，发现他书桌上放着一个小玻璃瓶，瓶底铺着湿润的泥土，泥土上——是一小撮发光的苔藓。
“你什么时候……”我惊讶。
“临走前偷偷抠了一点点。”他不好意思地说，“就一点点，应该不会影响它们生长。”
瓶里的苔藓发着微弱的蓝光，在黑暗的房间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。
“放在这里，”他说，“以后晚上就不用开夜灯了。”
我看着他被蓝光照亮的侧脸，心里某个地方软得像化开的奶油。
“晚安。”我说。
“晚安，绵绵。”
走出树屋时，我抬头看天。今晚星空特别亮，满天都是星星。
但我觉得，最亮的那颗，已经在他的房间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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