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是从天气预报开始的——如果羊村那台老旧的天气预测仪也算天气预报的话。
慢羊羊村长敲着那台冒着火花的机器,屏幕上的云图乱成一团麻线。“根据计算,”他推了推眼镜,“今天下午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会下雨。”
沸羊羊当时正在旁边举哑铃:“百分之三十?那就不带伞了。”
事实证明,老机器偶尔也会说真话。
只是它没说,这“雨”会是垂直倒下来的瀑布。
我们在蘑菇森林北边采药——暖羊羊要配新的止咳糖浆,需要一种叫“月光露”的蘑菇只在雨后出现。懒羊羊背着小竹筐跟在我后面,筐里装着半筐蘑菇和三个他偷偷塞进去的青草布丁。
“你走慢点,”他第五次说,“地上滑。”
“是你走太快了。”我头也不回。
“明明是你……”他话音未落,天空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。
不是渐渐变暗,是像有人突然拉上了窗帘。浓黑的乌云从西边滚滚而来,速度快得不正常。远处的蘑菇伞盖开始哗啦啦地响,那是雨在赶路的声音。
“要下雨了!”我转身去拉懒羊羊,“快往回……”
第一个雨点砸在我额头上,有硬币那么大。
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半秒之后,暴雨倾盆而下。
那不是雨,是天上有个水库破了口子。视线瞬间模糊,森林里白茫茫一片,全是水汽。脚下的泥土眨眼变成了泥浆,每走一步都往下陷。
“抓紧我!”我朝懒羊羊喊,声音在雨声里小得像蚊子叫。
他抓住了我的手腕,抓得很紧。我们试图往回走,但来时的路已经看不见了——蘑菇森林的路本来就不明显,现在更是彻底消失在雨幕里。
“那边!”懒羊羊指了个方向。
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跑。雨砸在蘑菇伞盖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,像一千面鼓同时在敲。我的绒毛全湿透了,沉甸甸地贴在身上,冷得我开始打颤。
跑了不知道多久,我忽然脚下一空。
不是陷阱,是地面被雨水冲塌了一小块。我整个人往下滑,懒羊羊死命拽我,结果两个人一起滚下了斜坡。
世界天旋地转。泥浆、雨水、断草、碎蘑菇。最后我们撞在什么软东西上停了下来。
我呛了口水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睁开眼,发现自己半个身子泡在水坑里,懒羊羊趴在我旁边,脸上糊满了泥,只有眼睛还亮着。
“你……没事吧?”他爬起来,声音在发抖。
我动了动四肢,还好,都能动。“没事。这是哪儿?”
我们环顾四周。完全陌生的地方。高大的蘑菇比之前看到的都大,伞盖是诡异的紫黑色,在暴雨中发着微弱的光。树木的形状也很奇怪,枝干扭曲得像痛苦的人体。
“我们没来过这里。”懒羊羊小声说。
雨丝毫没有变小的意思。我们必须找地方躲雨,否则就算不迷路,也会失温。
“那边!”我指着不远处一个黑黝黝的洞口——像是什么树洞,或者山洞。
我们互相搀扶着走过去。洞口不大,勉强够两只小羊挤进去。里面很黑,但至少干燥,也没有漏水。
一进去,我们俩就瘫坐在地上,只剩下喘气的力气。
洞外是轰鸣的雨声,洞里是我们俩湿漉漉的呼吸。空气里有泥土和腐木的味道。
“冷……”懒羊羊抱着胳膊,牙齿开始打颤。
我也冷。湿衣服贴在身上像一层冰。我摸向随身的小包——谢天谢地,虽然是布的,但内层有防水涂层。我掏出打火机,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干燥苔藓,那是之前做实验剩下的。
可是洞里没有可以烧的东西。没有干柴,没有枯叶。
“抱、抱着会不会暖和点?”懒羊羊忽然说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我愣了一下。
他立刻改口:“我、我随便说说的!你别……”
“过来。”我说。
他僵住了。
“我说,过来。”我张开手臂。
他挪过来,动作小心翼翼,好像怕我反悔。我们背靠着洞壁坐下,我把他圈在怀里。他的绒毛湿透了,冷冰冰的,但很快,我们挨着的部分开始有了一点温度。
“这样好点吗?”我问。
他点点头,脑袋靠在我肩膀上。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,不是冷的,是紧张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雨还在下,天色越来越暗。洞里的光线已经暗到看不清彼此的脸。
“绵绵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们会死在这里吗?”
“不会。”我说得很肯定,“喜羊羊他们会来找我们的。”
“可是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哪儿。”
“他们会知道的。”我收紧手臂,“你相信我吗?”
“……相信。”
“那就别怕。”
他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其实我不怕死。”
“那怕什么?”
“怕你死。”他说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如果你因为我死掉,我……”
我没让他说完。“我不会死,你也不会。我们都要活到很老很老,老到走不动路了,坐在摇椅上晒太阳,你还在跟我抢蛋糕吃。”
他笑了,虽然笑声有点哑:“那我要抢到一百岁。”
“一百零一岁也要抢。”
“嗯。”
我们又沉默了。外面的雨声小了一点,从轰鸣变成了哗啦,又变成了淅淅沥沥。天色完全黑了,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黑暗会放大很多东西。比如寒冷,比如恐惧,比如……心跳声。
我能听见他的心跳,还有我自己的,在湿漉漉的胸腔里咚咚地响,节奏慢慢变得一致。
“绵绵。”他又叫我。
“嗯。”
“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?”
“问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们真的出不去了,”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斟酌过,“最后这段时间,你最想做什么?”
我想了想:“吃一顿饱饭,睡个好觉,然后看着你的脸。”
他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你呢?”我问。
“我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想把筐里的布丁吃完。三个呢,不能浪费。”
我笑了:“就这?”
“还有……”他声音更小了,“想抱你久一点。”
洞外的雨声好像又变小了。我听见风吹过蘑菇伞盖的声音,听见远处隐约的鸟鸣——雨快停了。
“懒羊羊。”
“嗯?”
“等雨停了,我们一定能找到路。”我说,“等回去了,我给你做新的布丁,做很多,管够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把脸埋在我肩窝里,点了点头。
后半夜,雨终于停了。
月光从洞口照进来一小片,清冷冷的。我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,腿都麻了。走到洞口,外面是一个被洗过的世界——蘑菇发着各种颜色的光,水珠挂在叶尖像钻石,空气干净得吸一口都觉得甜。
“看那边!”懒羊羊指着远处。
森林尽头,有三束光在晃动——是手电筒的光,还在移动。
“是喜羊羊他们!”我几乎要哭出来。
我们朝光的方向跑。跑过水坑,跳过倒下的树干,绒毛上的泥浆甩得到处都是。
光越来越近。我听见沸羊羊的大嗓门:“懒羊羊!绵绵!”
“我们在这儿!”我们俩同时喊。
光转过来,照在我们脸上。喜羊羊、沸羊羊、美羊羊、暖羊羊,全都来了,每个人脸上都是焦急和疲惫。
“你们跑哪儿去了!”沸羊羊冲过来,想骂人,但看到我们狼狈的样子,话又咽回去了。
暖羊羊立刻拿出干毛巾裹住我们:“先回去,姜汤煮好了。”
回去的路上,懒羊羊一直抓着我的手。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两个湿漉漉的影子紧紧靠在一起。
快到羊村时,他忽然小声说: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没说‘都怪你走得太慢’。”
我停下脚步,转身看他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亮得像洗过的星星。
“因为不是你的错。”我说,“是我没看好路。”
他摇摇头,又点点头,最后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。
羊村的灯光就在前面。温暖,明亮,像等了我们一整夜的拥抱。
那晚的姜汤很辣,辣得我们眼泪直流。但喝下去后,从胃里暖到指尖。
睡前我去看懒羊羊,他已经窝在被子里,只露出半张脸。
“还冷吗?”我问。
“不冷了。”他说,然后从被子里伸出手,手心朝上,“给你。”
是一朵小小的、压扁了的荧光蘑菇。应该是躲雨时不小心挤坏的,菌盖上还有泥印。
“干嘛?”
“纪念。”他认真地说,“纪念我们第一次一起迷路。”
我接过那朵小蘑菇。它在他手心里捂久了,带着温热的体温。
“好。”我握紧手心,“纪念。”
走出树屋时,月亮正圆。
手里的蘑菇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、固执的光。
我想,迷路也不是那么坏的事。
至少我们知道,在黑得看不见五指的地方,还能摸到彼此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