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间计开始得很平常,平常到谁都没察觉不对劲。
先是羊村东边栅栏莫名其妙破了个洞,洞口边缘整整齐齐,像是被什么工具剪开的。喜羊羊蹲在那儿研究了半天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“不像是灰太狼的风格。”他说,“他通常直接炸开。”
沸羊羊在附近发现半个脚印,狼爪的形状,但比灰太狼的小一圈。“有帮凶?”他猜测。
我没太在意。那几天懒羊羊迷上了厨艺——具体来说是迷上了看我做点心,整天黏在厨房里,面粉蹭得到处都是。我教他打蛋白,他拿着打蛋器像握剑一样严肃,结果甩了自己一脸泡沫。
“不对,要转手腕。”我从后面握着他的手示范。
他耳朵抖了抖,忽然说:“绵绵,你身上有太阳晒过被子的味道。”
“……专心。”
第三天,事情开始奇怪了。
懒羊羊午睡醒来,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一张皱巴巴的纸。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:
“那只贪吃鬼今天又打翻了面粉罐。麻烦。”
没有署名。但字迹……有点像我的。
懒羊羊拿着那张纸来找我时,我正在帮美羊羊整理晾干的缎带。他把纸递过来,什么也没说。
我看完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“这不是我写的。”我说得很肯定。
他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然后把纸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,“肯定是灰太狼搞的鬼。”
但那天下午,他没来厨房。
我烤了青草蛋糕,特意做了他喜欢的双倍奶油裱花。去树屋找他时,他正趴在地上拼一副巨型拼图,已经拼完大半。
“吃蛋糕吗?”
他抬头看我一眼,又低下头去摆拼图:“……不太饿。”
这不对劲。懒羊羊不可能对青草蛋糕说“不饿”。
我把蛋糕放在他桌上,在他旁边坐下。他拼图的速度明显慢了,耳朵耷拉着,不像平时那样精神地竖着。
“懒羊羊。”我叫他。
“嗯?”
“那张纸,”我盯着他的侧脸,“你真的不在意吗?”
他摆拼图的手停了停。一片天空蓝的碎片在他指尖转了两圈。
“不在意。”他说,但声音有点闷。
我没再问,帮他找拼图碎片。我们沉默地拼了半个小时,直到暖羊羊来叫我们去吃晚饭。
晚饭时,沸羊羊说起又在西边草丛发现了奇怪的脚印。懒羊羊低头扒拉着盘子里的青豆,一颗颗数着玩。
“懒羊羊?”喜羊羊叫他,“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?”
“困。”他简短地回答。
睡前我去给他送热牛奶——他最近有点咳嗽。树屋的门虚掩着,我敲了敲,里面传来含糊的“进来”。
他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。见我进来,他迅速把那东西塞到枕头底下。
“藏什么呢?”我放下牛奶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眼神飘忽,“就……玩具。”
我没戳穿他。看着他喝完牛奶,嘴角留下一圈白印。我像往常一样伸手想帮他擦,他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。
空气凝固了一秒。
我的手僵在半空。他反应过来,急忙说:“我自己来!”抓起纸巾胡乱擦嘴。
“……早点睡。”我说。
走到门口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他坐在床边,低着头,手在枕头边摸来摸去。
那晚我没睡好。
第四天,离间计升级了。
羊村公告板上贴了张“匿名意见征集”,标题是“你最受不了同伴的哪个缺点”。底下已经有了几条回复:
“总是迟到!”(这肯定是沸羊羊写的)
“借东西不还。”(美羊羊的笔迹)
中间夹着一行字,又是那种歪歪扭扭的字体:
“贪吃、懒散、爱哭,像永远长不大的小孩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手慢慢攥紧。这已经不是恶作剧了。
懒羊羊站在公告板前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上课铃响了都没动。我走过去,一把撕下那张纸。
“这是假的。”我的声音有点发抖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转头看我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:“你怎么知道是假的?”
“因为我知道我不会写这种话。”
“但你心里想过吗?”他问得很轻,“想过我太贪吃、太懒、太爱哭?”
我愣住了。
他笑了笑——那笑容一点也不像他平时的样子,很勉强,嘴角弯着但眼睛没笑:“没关系,大家都这么觉得。”
说完他转身走了,尾巴垂着,平时翘起来的那簇绒毛都塌下去了。
我想追上去,但脚步像钉在地上。脑子里嗡嗡响,那句“但你心里想过吗”在不停地回放。
我想过吗?
说实话,想过。在他因为贪吃掉进陷阱时,在他赖床不肯训练时,在他眼泪汪汪说怕疼时——我确实想过,要是他能改改这些毛病就好了。
但那是“讨厌”吗?
不是。从来不是。
下午的训练课懒羊羊请假了。暖羊羊说他有点不舒服。我去树屋找他,门锁着。
“懒羊羊?”我敲门。
里面没声音。
“我知道你在里面。开门,我们谈谈。”
还是没动静。
我靠着门坐下来,隔着木板说:“那张纸上的话,我确实想过类似的。”
门里传来很轻的窸窣声。
“我想过,你要是能不贪吃,就不会总掉进食物陷阱。要是能不懒,训练时就能少摔几跤。要是能不哭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但我想的不是‘讨厌’,是‘心疼’。”
“看你因为贪吃被灰太狼追,我心疼。看你训练摔倒,我心疼。看你哭,我最心疼。”
门里安静得可怕。
“那些缺点是你的一部分,懒羊羊。改不改是你的选择,我喜欢的是完整的你,不是去掉缺点的你。”我把额头抵在门板上,“而且谁说那些一定是缺点?贪吃是因为你热爱生活,懒是因为你懂得享受,爱哭……是因为你心软,善良。”
“所以那张纸是假的。”我最后说,“因为真正在乎你的人,不会把这些当成‘受不了’的事。”
门锁“咔哒”一声开了。
我推开门。懒羊羊坐在床边,眼睛红红的,手里攥着之前藏起来的东西——是我之前给他贴的那个小云朵创可贴的包装纸,已经揉得不成样子了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我走近。
他举起另一只手,手心里是张新的纸条。更小的纸,上面的字更扭曲:
“你相信她说的话?她只是可怜你。”
我拿过那张纸,撕得粉碎。
“灰太狼在哪儿?”我问,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。
“不知道。”懒羊羊哑着嗓子,“早上的牛奶里有张纸条,说如果想证明你是不是真的在乎我,就在房间里待一天别见你。”
我闭了闭眼。这个蠢狼。
“你信了?”
“没有完全信。”他小声说,“但我怕……万一是真的呢?”
我弯腰,捧住他的脸,强迫他看我:“现在看着我的眼睛,告诉我,你觉得我在可怜你吗?”
他睫毛湿漉漉的,眨了眨:“……不像。”
“因为不是。”我一字一句说,“我照顾你,是因为我想。我陪你,是因为我喜欢。没有‘可怜’,只有‘愿意’。”
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一颗一颗,滚烫地砸在我手背上。
“对不起,”他抽噎着说,“我不该怀疑你的。”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我用拇指擦掉他的眼泪,“是灰太狼太狡猾。”
话刚说完,窗外传来一阵夸张的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哈!精彩!太精彩了!”
灰太狼倒挂在树屋窗外,手里拿着个录音机,红色的按钮还亮着。“多么感人的告白啊!我都快哭了!”他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,“可惜,你们的信任游戏还是输了一局哦~”
懒羊羊猛地站起来:“灰太狼!”
“别激动嘛小胖子。”灰太狼晃了晃录音机,“刚才那些话我都录下来了,明天就拿到羊村广播站循环播放——‘我喜欢的是完整的你’~啧啧,肉麻死了!”
我抄起桌上的玻璃水杯就砸过去。
灰太狼敏捷地躲开,但忘了自己倒挂在树上,一松手直直栽下去。“哎哟!”下面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和惨叫。
我和懒羊羊冲到窗边。灰太狼四脚朝天地躺在草地上,录音机摔在一边,电池滚出来。
“我的完美计划……”他哀嚎着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跑向森林,“你们等着!我还会回来的!”
懒羊羊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“噗”地笑出声。
“还笑?”我瞪他。
“他刚才摔的姿势……”他笑得肩膀直抖,“好像翻不过身的乌龟。”
我也忍不住笑了。笑着笑着,他转过头看我,眼睛还红着,但亮晶晶的。
“绵绵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,”他认真地说,“不管看到什么、听到什么,我都会直接来问你。”
“好。”我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,“我也会更清楚地告诉你,我在想什么。”
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,把房间染成蜂蜜色。他头顶那撮呆毛在光里变得金灿灿的。
“对了,”我忽然想起来,“你今天一天没吃东西吧?”
他肚子很配合地“咕”了一声。
“走吧,”我牵起他的手,“厨房里还有早上烤的蛋糕,我给你留了最大的一块。”
他反握住我的手,握得很紧。
下楼时,他小声说:“其实……贪吃这个,我会尽量改的。”
“不用勉强。”我说,“但下次灰太狼用食物做陷阱,你得学会分辨。”
“嗯!”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来,很轻很轻地说:
“绵绵,我也喜欢完整的你。”
我回头,对上他认真的眼睛。夕阳正好落在他身后,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“知道了。”我捏捏他的手,“快走吧,奶油要化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分吃了那块最大的青草蛋糕。他嘴角沾了奶油,我这次没帮他擦,只是笑着看他笨拙地舔掉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。
灰太狼的离间计失败了,但有些东西,好像因为这次考验,变得更结实了。
像摔过但没碎的陶瓷,裂纹成了独特的花纹。
也挺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