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服还没干透，但蘑菇森林的湿气已经把我们俩的绒毛都浸得有点潮乎乎的。懒羊羊打了个小小的喷嚏，揉了揉鼻子。

“冷了？”我侧头看他。

他摇摇头，但身体很诚实地往我这边挨近了些。我们坐在那棵巨大的彩虹蘑菇底下，晾着的小马甲在藤蔓上滴着水，每滴都砸在下方的阔叶上，发出规律的“嗒、嗒”声。

我从包里摸出最后一根棒棒糖——草莓牛奶味的，透明的糖球里嵌着细碎的粉色颗粒，包装纸窸窸窣窣响。

懒羊羊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。

“只有一根了。”我说，撕开包装。

他眼巴巴地看着，喉结不明显地动了动，但没开口要。这点进步让我有点想笑——换成刚认识那会儿，他早就扑上来了。

糖球在阳光下透出诱人的光泽。我看了他一眼，他正假装研究旁边一朵发光蘑菇，但眼角余光明明黏在糖上。

“分着吃？”我提议。

他转过头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又犹豫：“可是……”

“不想吃？”我作势要收回去。

“想！”他急忙说，随即又不好意思地抿抿嘴，“……想。”

我把糖递过去：“你先。”

他小心地接过，指尖碰到我掌心时顿了顿。然后他低头，很轻地舔了一下糖球的顶端——就一下，像试探水温的小动物。

“怎么样？”我问。

“甜。”他小声说，把糖还给我。

糖球表面留下一点湿润的光泽。我顿了顿，转了个方向，从他没碰过的另一边含进嘴里。甜味在舌尖化开，草莓的香气混着奶味。

懒羊羊在看我。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，灼灼的。

“该你了。”我把糖拿出来，递过去。

这次他没那么犹豫了，凑过来就着我手的位置舔了一口。他的舌尖是粉色的，很短促地碰到了糖，又缩回去。

我们就这样轮流分享这根糖。没有约定，但默契地转着圈吃，一人一次，轮流交换。空气里都是草莓牛奶的甜香，混着雨后泥土和蘑菇特有的微腥气味。

吃到一半时，我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嘴唇。

很软的触感，温热的。

我们俩同时僵住。

糖还含在我嘴里，但我不敢动。懒羊羊眨了下眼，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蝴蝶翅膀。然后他慢吞吞地往后挪了半寸，脸又开始泛红。
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我先把糖拿出来。

“没、没事。”他声音有点结巴，低头玩自己蹄子上的绒毛。

沉默了几秒。只有水滴声和远处的鸟鸣。

“还吃吗？”我问。

他点点头，没抬头。

我把糖递过去。这次他直接张嘴含住了，用牙齿轻轻咬住糖棍，从我手里接过去。这个动作让他不可避免地舔到了我的指尖——湿润的、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。

他好像没意识到，含着糖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。

我蜷起手指，指尖那点湿润在空气里慢慢变凉。

糖球越来越小，透明的部分消失了，剩下中心小小的粉色糖块。懒羊羊把它咬下来的时候，发出清脆的“咔嚓”声。他含着糖块，把光秃秃的塑料棍递还给我。

“最后一点了。”他含糊地说，糖块在嘴里滚到左边腮帮。

“甜吗？”

“嗯。”他点头，然后犹豫了一下，张开嘴给我看——粉色的小糖块躺在舌尖上，已经融化得边缘模糊。

我笑了：“快吃，要化完了。”

他闭上嘴，认真地用舌尖把糖块顶到牙齿间，一点点磨碎。我看着他鼓动的脸颊，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可爱得过分。

“你嘴角。”我指了指。

他茫然地看我。

“有糖渍。”我伸手，用拇指指腹擦过他嘴角。那里果然沾着一点亮晶晶的糖浆。

他僵住不动了，眼睛睁得圆圆的。

擦掉了。我的指腹还停在他嘴角，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和绒毛的柔软。这个距离太近了，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我，还有他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。

蘑菇森林的光线是透过层层伞盖过滤下来的，落在他脸上时成了斑驳的碎片。有一片光正好落在他鼻尖，亮晶晶的。

时间好像变慢了。

先动的是他。他微微偏了下头，脸颊主动蹭了蹭我还没收回去的手指。这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动作，小到几乎可以解释为无意的碰触。

但我心里有什么东西“咚”地沉了一下。

“……懒羊羊。”我叫他名字，声音比想象中轻。

“嗯？”他应着，眼睛依然看着我。

我想说点什么，但脑子空空的。最后只是收回手，指尖在裤子上蹭了蹭——尽管上面什么都没有。

“衣服应该快干了。”我说，转头去看藤蔓。

“哦。”他的声音里有点我听不懂的情绪，也许是失望。

我们并排坐着等。空气里的甜味还没散，混着他身上青草蛋糕的气息。他安静了一会儿，然后肩膀轻轻靠过来。

不是整个人靠上来，只是肩膀挨着肩膀，一点点的接触。

我没躲。

衣服终于干了。我站起来去收，他跟着起身。取下来的小马甲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，还有溪水洗过的清爽气味。

我帮他穿上，他背对着我，乖乖抬手。穿好后，他转过身，让我帮他整理领口。我低头系他领子上的小纽扣时，他突然小声说：

“下次……我请你吃糖。”

“好啊。”我系好最后一颗扣子，拍拍他胸口，“要两根。”

他笑了，眼睛弯起来：“嗯，两根。”

回去的路上，他走在前面带路，时不时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。穿过一片发光的蓝色蘑菇丛时，他忽然停下，摘了一朵最小的蓝蘑菇递给我。

“给你。”他说，“这个不粘泥巴。”

我接过那朵发着微光的小蘑菇。菌盖是半透明的蓝，像凝固的海水。

“谢谢。”

他摇摇头，转身继续走，但步子放慢了些，好让我容易跟上。

太阳开始西斜，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的影子叠在他的影子上，两个圆滚滚的羊耳朵轮廓挨在一起。

嘴里好像还有草莓牛奶的甜味。

我舔了舔嘴角，跟上了他的脚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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