蘑菇森林的泥泞比想象中更难缠。
我拽着懒羊羊从那个卡了他半个身子的彩色蘑菇里往外拔时，脚下突然打滑。不是普通滑倒——是那种踩在青苔覆盖的烂泥上、整个人失控向后仰的彻底失重。
“啊！”
“绵绵！”
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。
我本能地抓紧他的蹄子，结果就是我们俩像滚下坡的糯米团子，黏糊糊地纠缠在一起，顺着湿滑的斜坡滚了三圈半，最后“噗”地撞进一丛巨型蒲公英里。
白色的絮状绒毛炸开，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。
我趴在他身上，额头磕到他下巴。他“唔”地闷哼一声，两只小胖手下意识环住我的腰。
静止了三秒钟。
“你……”我撑起上半身，手掌按在他毛茸茸的胸口，“没事吧？”
懒羊羊眨巴着眼睛，脸上沾了好几片蒲公英绒毛，看起来呆愣愣的。然后他突然瞪大眼，盯着我的肩膀：“你的衣服……”
我低头。
左肩那片浅粉色的绒毛——美羊羊昨天刚帮我精心梳理过、还别了个小草莓发卡的地方——此刻糊着一大团青黑色的泥浆，混合着碎草叶和某种可疑的蘑菇碎屑。湿漉漉的泥水正顺着我的胳膊往下淌。
“啊。”我发出一个没什么意义的音节。
“对不起！”懒羊羊猛地坐起来，动作太急，我们又差点撞到一起。他手忙脚乱地想帮我拍掉泥巴，结果那只同样沾满泥的蹄子只是在污渍上又添了新印子，“我、我不是故意的，刚才没站稳……”
“是我先滑倒的。”我拉住他越帮越忙的手，“你看你背上。”
他扭过头，努力去看自己的后背——当然看不到。但那一大片深色泥渍正嚣张地霸占着他鹅黄色的绒毛，从肩膀一直延伸到后腰，像个糟糕的地图轮廓。
我们俩对视一眼，同时叹了口气。
“完了。”懒羊羊哭丧着脸，“美羊羊会杀了我的。”
“为什么是杀你？”
“因为她给你梳了好久头发啊。”他语气里的绝望真实到有点好笑，“上周我不小心弄断了她一根缎带，她三天没给我做小饼干。”
我忍不住笑出声。他瞪我，但那眼神软乎乎的，一点威慑力都没有。
“别动。”我按住想站起来的他，从随身小包里翻出条干净的手帕——幸好还没沾到泥。又拧开随身水壶，倒了些水打湿帕子一角。
他乖乖坐着，背对我，耳朵却竖得直直的，在听我的动静。
我先清理自己肩上的泥。冷水碰到皮肤时激得我哆嗦一下。泥浆很顽固，得一点点擦。森林里很安静，只有鸟叫和布料摩擦绒毛的窸窣声。
“转过来。”我说。
懒羊羊慢吞吞转过来，垂着眼不看我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地上的草叶。我跪坐在他面前，用干净的那面手帕去擦他脸颊上的泥点。
“抬头。”
他抬起脸。眼睛还是垂着的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。
我轻轻托住他下巴，另一只手小心地擦拭他鼻尖那点污渍。他的呼吸很轻，喷在我手腕上，温温热热的。
“好了。”我说。
他没动，依然保持着抬脸的姿势。我这才发现他眼眶有点红。
“怎么了？”我放柔声音，“撞疼了？”
他摇摇头，憋了半天，小声说：“我把你弄脏了。”
就为这个？
“我也把你弄脏了啊。”我指指他后背，“扯平了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他固执地抿着嘴，“你是因为救我才……”
“懒羊羊。”我打断他，双手捧住他的脸——这个动作让他终于抬眼看向我，“看着我的眼睛。”
他的眼睛湿漉漉的，像雨后的葡萄。
“第一，不是你让我来救你的吗？第二，是我自己踩滑的。第三——”我故意拖长声音，“如果你真的觉得很抱歉，不如想想怎么补偿我？”
他眨眨眼：“补偿？”
“嗯。”我松开他，开始拧干手帕上的泥水，“比如……帮我一起把衣服洗干净？还要保密，不让美羊羊知道。”
他愣了两秒，然后眼睛一点点亮起来，像重新接通电源的小夜灯。
“我会洗！”他急切地举起手，“我见过暖羊羊班长洗衣服！而且我知道有个地方有小溪，水很清！”
他跳起来，伸手拉我。掌心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，湿湿黏黏的，但我没甩开。
小溪藏在蘑菇森林深处，水流清澈见底。懒羊羊熟门熟路地带路，甚至知道哪块石头比较平坦可以坐。
我们脱掉最外面的小马甲——还好泥主要沾在外层。我学着他的样子把衣服泡进溪水，冰冷的触感让我嘶了一声。
“要这样搓。”他凑过来示范，两只小胖手笨拙但认真地揉搓布料。泡沫很快涌出来，混着泥水散开。
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蘑菇伞盖洒下来，在水面碎成晃动的光斑。我学着他的动作，袖子挽到手肘，指尖很快被冷水浸得发红。
“你手好小。”懒羊羊忽然说。
我看看自己的手，再看看他的——明明差不多大。
“比你大一点。”我故意比划。
“才没有！”他立刻反驳，非要跟我掌心贴掌心比大小。结果确实差不多，他愣了愣，然后耍赖：“我的蹄子比较厚！不算！”
我笑得差点把衣服掉水里。
洗到一半，我发现他后蹄上有一小道划伤，大概是滚下来时被树枝刮的。伤口不深，但周围有点红肿。
“你受伤了怎么不说？”
他扭头看了眼，满不在乎：“这个啊，没事，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我没接话，洗干净手，从包里翻出小瓶消毒水和创可贴——穿越后我就习惯随身带这些了。
“坐好。”我命令。
他乖乖坐在石头上，把受伤的那只蹄子抬起来。我蹲在他面前，用清水冲洗伤口，然后小心涂上消毒水。
“嘶——”他缩了一下。
“疼？”
“一点点。”他龇牙咧嘴，但没把蹄子抽回去。
我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吹，然后贴上印着小云朵图案的创可贴。他的蹄子在我手里动了动，脚趾蜷起来又松开。
“好了。”我拍拍他的小腿肚。
他没说谢谢，只是盯着那个创可贴看了很久，然后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：“绵绵，你真好。”
风恰好吹过，溪边的蒲公英又飘起一阵白絮。有几片落在他头发上，我没忍住，伸手帮他拿掉。
他忽然往前倾了倾，额头轻轻抵在我肩膀上——避开泥渍还没干透的那片区域。
“我以后会小心的。”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我肩头传来，“不让你再摔跤了。”
我抬起手，犹豫了一下，最后轻轻落在他背后，拍了拍。
“嗯，我相信你。”
衣服最后挂在两棵树之间拉起的藤蔓上晾晒。我们并排坐在树下等，分享包里最后一块青草蛋糕。阳光把布料上的水珠照得亮晶晶的。
懒羊羊咬了一大口蛋糕，奶油沾到嘴角。他浑然不觉，晃着悬空的小短腿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下次我们可以带肥皂来，暖羊羊班长做的肥皂有太阳的味道。”
“好啊。”我应着，伸手抹掉他嘴角的奶油。
他僵了一下，然后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，连耳朵尖都变成了粉色。
“你、你……”他结巴了。
“有奶油。”我展示指尖那点白色。
他盯着我的手指，脸更红了，最后干脆把整张脸埋进膝盖里，只露出一对红透的耳朵。
我笑着靠回树干，抬头看从蘑菇伞盖缝隙里漏下的天空。
风很轻，阳光很暖，身边的小胖羊身上传来青草蛋糕和干净绒毛的味道。
其实泥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我想。
甚至觉得，这样沾着泥巴、并排坐着等衣服晒干的下午，还挺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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