蘑菇林第二次吞掉懒羊羊的时候,我正在一棵枯死的荧光菇下记录孢子颜色异常的数据。
那株菇本该在夜里发出柔和的绿光,但现在白天都能看见它菌褶边缘渗出的、病态的靛蓝色荧光。我的蹄子刚拨开菌褶底部的腐叶,就听见身后传来懒羊羊短促的惊叫——不是害怕的那种叫,是“哎哟踩到什么了”的那种,带着点懊恼和茫然。
我回头,看见他正单腿站着,另一只爪子抬在半空,爪尖沾满了亮晶晶的、银白色的粘丝。那粘丝从他脚下的落叶堆里蔓延出来,像有生命一样顺着他的蹄子往上爬,速度快得惊人。
“这什么啊……”他皱眉,想用另一只爪子去拨,但粘丝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腕。
“别碰!”我扔下记录本冲过去。
太晚了。更多的粘丝从落叶下涌出来,不是一根一根,是一蓬一蓬的,银白色,半透明,在透过树冠的破碎阳光下闪着蛛丝般的光泽。它们缠住懒羊羊的腿、腰、胳膊,把他往落叶堆深处拖。
懒羊羊这次没慌。他甚至没有挣扎,只是低头看着那些迅速包裹他的粘丝,蜂蜜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冷静的困惑:“绵绵,这好像是……蘑菇的根须?”
确实是根须。但不是普通蘑菇那种细弱的菌丝,是加粗的、强韧的、表面分泌着粘液的变异根须。它们把懒羊羊往地下拽——落叶堆下不是泥土,是个被根系盘踞的、中空的树洞。
我扑过去抓住他的爪子。粘丝立刻分出一股缠上我的手腕,冰冷的、滑腻的触感,像被某种深海生物舔过。
“松手!”懒羊羊突然喊,想甩开我,“它会连你一起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我握得更紧,另一只爪子掏出随身带的标本刀——刀刃很短,但足够锋利。我砍向缠着他手腕的根须。
刀刃切入时,根须发出了声音。不是植物纤维断裂的“咔嚓”声,是类似呜咽的、低频率的震颤,通过粘液传导到我们皮肤上,激起一阵鸡皮疙瘩。
被切断的根须断面涌出乳白色的汁液,带着刺鼻的酸味。剩下的根须像是被激怒了,更加疯狂地缠绕、收紧。懒羊羊的脸开始发白——根须勒进了他的皮毛,留下深深的红痕。
“砍不断……”他喘着气,“太多了……”
确实。砍断一根,三根补上来。我们的爪子、腿、腰都被缠住了,正被一点一点拖向那个树洞。洞口的落叶被搅动,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根系网络,像某种古老怪物的口腔。
我扔掉刀,改为用爪子抠。粘液让根须表面滑溜溜的,但指甲嵌进去时,能感觉到里面柔软的、纤维质的结构。我抠开一根缠在他脖子上的根须——那里已经勒出了紫色的淤痕。
懒羊羊咳嗽起来,但爪子反握住了我的。他的手心全是冷汗,但握得很紧,紧到我能感觉到他指骨的形状。
“绵绵,”他小声说,声音因为窒息而断断续续,“你……你其实可以自己跑的。”
我没理他,继续抠。指甲劈了,指尖渗出血,混进根须分泌的乳白色汁液里,变成诡异的粉红色。但缠在他脖子上的那根终于松了一点。
根须似乎对血液有反应。沾了血的部分开始萎缩、干枯,像被火烧过一样卷曲起来。其他根须则避开了那片区域。
“血……”懒羊羊也注意到了,“它们怕血?”
也许不是怕,是某种排异反应。但有用。
我咬破自己的舌尖——很疼,满嘴铁锈味。然后凑近一根缠在他腰上的根须,把血吐在上面。
根须剧烈抽搐,迅速枯萎脱落。
懒羊羊愣住了,然后眼睛亮起来。他也想咬自己的舌头,但根须勒得太紧,他张不开嘴。
“用我的。”我把手腕凑到他嘴边——那里已经被根须勒破了皮,血珠渗出来,在银白色的粘丝上格外刺眼。
他犹豫了一瞬,然后低头,用牙齿轻轻蹭过我的伤口。不是咬,是蹭,动作小心翼翼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。更多的血渗出来。
他抬起头,嘴角沾着我的血,然后转头吐向另一簇根须。
同样的效果。根须枯萎,脱落。
我们像两个陷入蛛网的昆虫,用彼此的血开出一条生路。他吐一口,我吐一口,混合着彼此的血液和根须的汁液,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某种野蛮的仪式。
缠在我腿上的根须松开了。我立刻用自由的爪子去帮他清理脖子和胸口的部分。指甲全劈了,指尖血肉模糊,但感觉不到疼——或者说,疼被更强烈的、想要把他拉出来的欲望覆盖了。
最后只剩一根最粗的根须,缠着他的左小腿,深深陷进皮毛里,几乎要勒进骨头。我们俩的血对它效果有限——它太粗了,表面的粘液也太厚。
懒羊羊的脸色越来越差。血液供应被阻断,那只脚的蹄子已经变成了青紫色。
“刀……”他虚弱地说。
刀在几步外的地上,被根须半埋着。我挣开还缠在腰上的几根细须,爬过去够。根须试图阻止我,但沾了血的部分它们不敢碰,我像在铺满荆棘的路上爬行,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手印。
够到刀了。我爬回来,用还能动的右手握住刀柄,左手握住那根粗壮的根须——触感像握着一截冰凉的、还在搏动的动脉。
“砍。”懒羊羊闭上眼睛,爪子紧紧抓着我的肩膀。
我砍下去。
不是一刀两断。刀刃切进一半就卡住了——根须内部有硬质的纤维束,像骨头。我拔出刀,换个角度再砍。刀柄因为沾了血和粘液变得湿滑,几乎握不住。
第三刀。根须终于断了。断口喷出大量的乳白色汁液,溅了我们一身。剩下的半截根须疯狂扭动,像被斩断的蛇,然后迅速缩回树洞深处。
束缚消失了。我们俩瘫倒在落叶堆里,浑身是血、粘液和乳白色的蘑菇汁。空气里有浓烈的酸味和铁锈味。
懒羊羊的左小腿还保持着被勒紧时的姿势,僵硬地蜷着。我爬过去,用爪子轻轻揉搓那只脚,试图恢复血液循环。他的蹄子冰得像石头,皮肤上的青紫色在慢慢褪去,但留下了深紫色的勒痕,像一圈狰狞的烙印。
“能动吗?”我问。
他试着动了一下蹄子,脸皱成一团:“疼……”
但能动了。我扶他坐起来。我们俩靠在一棵枯死的蘑菇菌柄上,喘着气,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。
懒羊羊的脸上沾满了银白色的粘丝、乳白的汁液,还有我吐上去的血——已经干涸了,在嘴角凝成暗红色的痂。他的卷毛乱糟糟地粘在额头上,鹅黄色的背心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,露出底下同样布满勒痕的皮肤。
我大概也好不到哪去。手腕的伤口还在渗血,指尖全破了,指甲劈得参差不齐。背带裤被根须扯得松松垮垮,裤腿上全是泥浆和奇怪的液体。
但我们还活着。手还拉着。
懒羊羊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爪子——他的爪子也破了,掌心有几道细小的划痕,渗着血珠。我的血和他的血混在一起,在掌纹里干涸,变成深褐色的纹路。
“绵绵,”他小声说,声音沙哑,“你的手……在抖。”
我才注意到,我的爪子确实在抖。不是害怕,是用力过猛后的肌肉痉挛。我试图松开手,但他握得更紧了。
“别松。”他说,眼睛盯着我们交握的爪子,“一松……就怕这是梦。”
他的眼睛红红的,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,是劫后余生的、过度用力的红。蜂蜜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,里面映着我同样狼狈的脸。
“不是梦。”我说,声音也很哑,“疼吗?”
“疼。”他诚实地说,然后笑了——虽然嘴角因为干涸的血痂而有点僵硬,“但你在,就不那么疼。”
风吹过蘑菇林,枯死的菌褶发出簌簌的声响。那些银白色的根须没有再出现,树洞安静地敞着口,像个被掏空的伤口。
我们慢慢站起来。懒羊羊的左腿不敢用力,只能把大部分重量靠在我身上。我们踉踉跄跄地往外走,像两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。
走出一段距离后,懒羊羊突然停下,回头看向那个树洞。
“那些根须,”他轻声说,“为什么要抓我?”
“也许是灰太狼的实验品。”我说,“也许是蘑菇林自身的变异。但不管是什么——”
“我们逃出来了。”他接上我的话,然后转头看我,眼睛弯起来,“一起。”
“嗯。”
我们继续走。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,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。空气里有秋天特有的、干燥的草木香气,渐渐盖过了血和酸液的味道。
懒羊羊的爪子一直没松开。他的体温透过掌心传来,暖暖的,和刚才根须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。我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,有点快,但很稳。
“绵绵,”他又开口,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点,“你的血……是甜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刚才蹭到你伤口的时候,”他耳朵有点红,“尝到了。有点甜,像……稀释的蜂蜜。”
这个形容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大概也意识到这话有点怪,赶紧补充:“可能是因为你平时吃很多糖?或者……或者是因为你是绵绵?”
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小了下去,但爪子握得更紧了。
我没有回答,只是扶稳他,继续走。
蘑菇林的出口就在前面。阳光越来越亮,能看见外面草地的绿色。
走到边缘时,懒羊羊又停下来。这次他没回头,只是看着我们交握的爪子,看了很久,然后说:
“下次如果还有陷阱……我们也要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手拉手。”他说,眼睛在阳光下清澈透明,“一起掉进去,一起逃出来。就算要流血……也流在一起。”
风吹过,卷起几片枯叶,在我们脚边打了个旋儿。
他的爪子温热,掌心因为刚才的用力而微微出汗,和我的血、他的血混在一起,黏糊糊的,但谁都没想松开。
“……好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,笑容在阳光下明亮得有些晃眼。然后他松开手——不是完全松开,是换了个姿势,手指滑进我的指缝,变成十指相扣。
这个姿势更紧,更密,掌心完全贴合在一起,能感觉到彼此每一道掌纹的起伏。
“这样,”他满意地说,“更不容易松开。”
我们走出蘑菇林,走进秋天的阳光里。草地很软,风很温柔,远处羊村的炊烟袅袅升起,像在呼唤我们回家。
懒羊羊的腿还瘸着,我的手腕还在渗血,我们俩身上还沾着各种奇怪的液体,狼狈得像两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流浪汉。
但手拉着手。
十指相扣。
掌心的血混在一起,干了,结成小小的、褐色的痂。
像契约。
像承诺。
像这个秋天,蘑菇林深处,一场狼狈却坚定的逃离之后——
所有不必言说的,都在交握的爪子里。
他说得对。
这样,更不容易松开。
永远。
或者,至少到下一个陷阱。
到下一次逃亡。
到下一次,需要彼此的血开路的时刻。
那就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
我们慢慢走回羊村。
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
两个影子,中间的手紧紧牵着。
像永远不会分开。
像这个秋天的下午。
温柔,坚定,带着血和甜。
像他说“你的血是甜的”时,红透的耳朵。
像我回答“好”时,心里那片安静的、汹涌的海。
这就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