蘑菇林的秋天来得毫无预兆。
一夜之间，那些巨大的蘑菇伞盖就变了颜色——从夏天饱满的奶白、深紫、鹅黄，褪成了暗淡的灰褐、枯黄，和一种濒死般的、带着斑点的铅灰。菌褶也失去了弹性，软塌塌地垂着，像老人松弛的皮肤。空气里不再有那种湿润的、带着甜腥的菌类香气，取而代之的是腐叶、潮湿泥土，和某种难以形容的、微酸的气味。
懒羊羊没注意到这些变化。他的注意力全在地上——那些从菌柄根部冒出来的、小小的、圆滚滚的“蘑菇蛋”。灰褐色的，表皮光滑，只有拇指大小，一簇簇挤在枯叶和苔藓之间。
“绵绵你看！”他蹲在地上，爪子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片落叶，露出底下更多的“蘑菇蛋”，“这些能吃吗？”
我们本来只是路过蘑菇林去后山采药——暖羊羊需要新鲜的薄荷叶做安神茶，懒羊羊自告奋勇带路，说他记得哪里长得最好。但现在，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些新奇的菌类吸引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实话实说，“没见过这种。”
“那……试试？”他眼睛亮起来，爪子已经伸向最近的一颗。
我抓住他的手腕：“不要。不认识的蘑菇不能碰。”
“可是看起来很好吃……”他咂咂嘴，“像巧克力豆。”
确实有点像。圆滚滚的，颜色均匀，在透过稀疏树冠的秋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。但我注意到，那些“蘑菇蛋”周围的苔藓颜色不正常——不是鲜绿色，是发黑的、带着焦黄边缘的病态颜色。
“不对劲。”我拉他站起来，“我们走。”
懒羊羊不情不愿地跟上，但眼睛还黏在那些“蘑菇蛋”上。走了几步，他突然停下，鼻子抽动：“什么味道？”
我也闻到了。很淡，但确实存在——像烧焦的糖，又像腐烂的花，混在潮湿的空气里，若有若无。
“从那边传来的。”懒羊羊指向蘑菇林深处，那里菌群更密集，光线也更暗，“我们去看看？”
“不去。”我拉着他往回走，“该回去了。”
但已经晚了。
我们脚下的土地突然变软。不是雨后泥泞的那种软，是像踩进了一大团棉花糖，或者……一大团正在融化的果冻。黄土和落叶迅速下陷，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、泛着诡异荧光的幽蓝色。
懒羊羊的蹄子陷进去了。他惊叫一声，想往外拔，但那种粘稠的、胶质般的物质牢牢吸住了他的爪子，越挣扎陷得越深。
“绵绵！”他慌了，爪子在空中乱抓，“救我——！”
我扑过去抓住他的手。但那股吸力大得惊人，连带着我也开始往下陷。我的后蹄踩到了那种胶质物质的边缘，冰冷的触感立刻透过皮毛传上来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滑腻。
“别动！”我吼道，“越动沉得越快！”
懒羊羊僵住了，但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陷。那种幽蓝色的胶质已经没到了他的膝盖，我的蹄踝。它的颜色在暗淡的光线下变幻，时而像深夜的海水，时而像劣质的荧光涂料。
“这、这是什么……”懒羊羊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陷阱。”我咬着牙说，脑子里飞快搜索记忆——动画里灰太狼用过类似的吗？好像没有。这种粘稠的、荧光的物质更像是……
“变异菌丝。”一个声音从蘑菇林深处传来。
喜羊羊拨开一片巨大的、枯萎的伞盖走出来。他今天没戴铃铛，所以走路几乎没有声音。蓝色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锐利得像刀锋。
“村长实验室的笔记里有记载。”他快步走过来，但没有贸然靠近那片胶质区域，“秋天蘑菇进入衰败期，有些菌类会产生变异菌丝，分泌强效粘液捕捉小动物作为养分。但这些……”
他环顾四周那些灰褐色的“蘑菇蛋”，眉头紧锁：“这些不应该出现在蘑菇林外围。而且密度太大了。”
懒羊羊已经陷到了大腿根部。胶质物质的冰冷透过皮毛渗进来，让他开始打颤。他的爪子还死死抓着我的手，指节发白。
“喜羊羊……救我们……”他声音里带了哭腔。
喜羊羊没说话。他快速观察周围，然后从腰间解下一直带着的绳索——那是他巡逻时用的，末端有钩爪。他后退几步，助跑，绳索在空中划出弧线，钩爪精准地挂在了我们头顶一根还算结实的菌柄上。
“抓紧！”他把绳索另一端扔给我。
我接住，缠在手腕上。懒羊羊也伸手抓住，但他的爪子已经在胶质里泡得发滑，几乎握不住。
“绵绵……”他看着我，蜂蜜色的眼睛里全是恐惧，“我……我抓不牢……”
“抓牢。”我握紧他的手，用尽力气往上拉。但胶质的吸力太强，我们的力量微不足道。
喜羊羊也在另一端用力拉。绳索绷得笔直，发出细微的“吱呀”声。那根菌柄开始摇晃，枯朽的菌褶簌簌往下掉粉末。
“不行，”喜羊羊喘息着说，“菌柄撑不住我们三个的重量。而且粘液吸力太强，需要润滑或者……破坏它的结构。”
他松开绳索，迅速在周围寻找可用的东西。但蘑菇林在秋天几乎一片死寂，只有枯叶和腐烂的菌体。
我的脑子也在飞速运转。强效粘液，胶质，荧光……胶质，胶质……
“油。”我突然说，“油脂可以降低粘性。”
“这里哪来的油？”喜羊羊皱眉。
懒羊羊的爪子突然动了一下。他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没被粘住的手，伸向自己的口袋——那个永远装满零食的口袋。
“我……我有……”他声音因为寒冷和恐惧而断断续续，“黄油饼干……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，纸包已经半浸在胶质里，但里面的饼干应该还完好。他笨拙地撕开包装，几块圆形的、黄油含量极高的饼干掉出来，落在胶质表面。
饼干没有立刻沉下去。黄油在接触到胶质的瞬间开始融化，金黄色的油脂晕开，和幽蓝色的胶质混合，形成一种诡异的、浑浊的颜色。
胶质的粘性明显下降了。懒羊羊尝试动了动腿——虽然还是很紧，但至少能感觉到松动。
“有效！”喜羊羊眼睛一亮，“还有吗？”
懒羊羊又掏出几个纸包：花生糖，芝麻酥，甚至还有一小罐蜂蜜——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藏的。他把所有油脂含量高的食物都扔进胶质里。黄油、花生油、芝麻油、蜂蜜……各种油脂混合在一起，在胶质表面铺开一层亮晶晶的、油腻腻的薄膜。
胶质的吸力进一步减弱。我趁机用力一拉，懒羊羊的身体往上拔出了一点。喜羊羊重新抓住绳索，我们三人同时用力——
“噗嗤”一声闷响，像拔出红酒瓶塞。懒羊羊的腿脱离了胶质的束缚，我们三个因为惯性向后倒去，滚作一团，倒在干燥的落叶堆里。
懒羊羊大口喘气，浑身都是那种幽蓝色的胶质，黏糊糊的，在秋阳下闪着诡异的光。他的爪子还在抖，但紧紧抓着我的手，没松开。
“没事了。”我轻声说，虽然自己的心跳也快得像要炸开。
喜羊羊爬起来，迅速检查那片胶质区域。黄油和油脂在表面形成了隔离层，暂时安全了。但他脸色依然凝重。
“这片蘑菇林不对劲。”他抹了把额头的汗，“变异菌丝不应该这么密集，更不应该出现在外围。而且……”
他蹲下来，用树枝挑起一点胶质，凑到鼻尖闻了闻，眉头皱得更紧：“有化学试剂的味道。虽然很淡，但确实有。”
“灰太狼？”我问。
“很有可能。”喜羊羊站起来，环顾四周，“他可能在实验新的陷阱，用化学药剂催化蘑菇变异，制造这种粘液陷阱。但为什么选蘑菇林？这里离狼堡不算近……”
懒羊羊突然打了个喷嚏。胶质的冰冷让他开始发抖，嘴唇发紫。我脱下外套——那件淡紫色的背带裤外套，已经沾满了泥土和枯叶——裹在他身上。
“先回去。”喜羊羊做出决定，“找村长检查这些胶质的成分，还有懒羊羊的腿有没有受伤。”
我们搀扶着懒羊羊往外走。他的左腿因为长时间被胶质包裹，血液循环不畅，走起来一瘸一拐的。但他坚持自己走，爪子紧紧抓着我的胳膊。
走到蘑菇林边缘时，懒羊羊突然停下，回头看向那片幽蓝色的陷阱。
“我的零食……”他小声说，声音里有点心疼，“全没了。”
“命重要还是零食重要？”喜羊羊难得没好气。
“……都重要。”懒羊羊老实回答，然后缩了缩脖子。
回到羊村，慢羊羊的检测证实了喜羊羊的猜测。胶质样本里含有微量的“菌类生长催化剂”——灰太狼实验室的常见药剂。这种催化剂能让蘑菇在衰败期反常生长，并分泌超量的粘液。
“但剂量很小，”慢羊羊推着眼镜，草苗因为困惑而左右摇摆，“小到不足以覆盖整个蘑菇林。更像是……实验性质的投放。”
“他在测试。”喜羊羊说，“测试这种陷阱对羊的有效性。”
实验室里气氛凝重。懒羊羊已经洗干净了，但腿上还留着胶质浸泡后的淡蓝色痕迹，像奇怪的纹身。他裹着毯子坐在凳子上，小口小口地喝着暖羊羊送来的热姜茶，但眼睛一直低垂着，没说话。
“懒羊羊，”慢羊羊温和地问，“掉进去的时候，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？”
懒羊羊沉默了很久，然后小声说：“冷。很冷。像冬天掉进冰窟窿。而且……它会动。”
“动？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，爪子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壁，“刚开始只是吸住，后来……后来我感觉它在往上爬，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顺着腿往上爬。要不是绵绵拉着我，我可能……可能整个都会被吞进去。”
他说完，打了个寒颤。我握住他空着的那只爪子，冰凉冰凉的。
慢羊羊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，草苗晃得厉害：“有感知能力的粘液……这比预想的更危险。”
那天晚上，懒羊羊发起了低烧。暖羊羊说是惊吓和寒气入侵，给他熬了加倍的姜汤。我守在他树屋里，他躺在床上，裹着厚厚的被子，但还在发抖。
“绵绵，”他在半睡半醒间叫我，声音含糊，“蘑菇林……以后还能去吗？”
“等清理干净了就能。”我说。
“可是……”他翻了个身，面向我，蜂蜜色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湿漉漉的，“可是那里有最好的午睡点，有最甜的野草莓，有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朵彩虹菇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梦呓般的呢喃：“我不想……因为灰太狼，就失去那些地方……”
我坐在床边，看着他的睡脸。卷毛因为出汗贴在额头上，呼吸还有点急促，但已经平稳了许多。爪子露在被子外面，我轻轻握住，还是冰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。远处，喜羊羊和沸羊羊应该还在和慢羊羊讨论对策。美羊羊和暖羊羊在准备明天的药草包——据说能驱散蘑菇林的变异菌丝。
这个世界依然危险。灰太狼的陷阱在升级，从物理攻击到生化攻击，从明面的袭击到隐蔽的试验。
但有一群小羊，在危险过后依然会讨论“如何夺回那片有彩虹菇的蘑菇林”。
有一只小胖羊，在差点被吞噬后，惦记的不是恐惧，而是“那里有最好的午睡点”。
有他握着我的手，在昏迷前说“我不想失去那些地方”。
那些我们一起走过的，有青草蛋糕香气，有午睡阳光，有笨拙发明，有温热早餐的地方。
那些属于我们的，荒唐却温柔的记忆之地。
我不想失去。
我们都不会失去。
我握紧他的爪子，轻声说：
“不会失去的。我们会清理干净，会夺回来，会让蘑菇林重新开满彩虹菇。”
“嗯……”他在睡梦中应了一声，嘴角微微扬起，像做了什么好梦。
窗外，月光洒在羊村安静的道路上。
远处实验室的灯还亮着。
明天，会有新的计划，新的对策，新的战斗。
但今晚——
今晚有一只受惊的小胖羊需要安睡。
有一片被污染的蘑菇林需要被记住。
有一个承诺需要被许下——
我们会夺回来。
所有被污染的记忆之地。
所有被威胁的温柔时光。
所有。
一定。
我俯身，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。
滚烫的，带着姜汤和冷汗的味道。
但心跳很稳。
呼吸很匀。
像在说——
我相信你。
相信我们会赢。
相信彩虹菇会再次盛开。
在清理干净的，安全的，属于我们的蘑菇林里。
在下一个春天。
或者秋天。
或者任何时候。
只要我们在。
就一定会。
我闭上眼。
月光很好。
夜很安静。
他的爪子在我手里，慢慢变暖。
像承诺。
像希望。
像所有被守护的、温柔的未来。
真好。
我想。
真的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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