懒羊羊决定发明自动喂食机，是因为一场惨痛的意外。

那天早上，他照例在我的窗台上挂了早餐竹篮——里面是暖羊羊特制的蜂蜜松饼，用油纸仔细包着，还温着。他为了抢到第一炉的松饼，天没亮就蹲在厨房外等，结果等得太困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。暖羊羊开门时，他“咚”地栽进去，额头撞在门槛上，肿了个不大不小的包。

这还不是最惨的。最惨的是，在他捂着头嗷嗷叫的时候，厨房里其他等待早餐的小羊一拥而入，等懒羊羊反应过来，松饼已经被分光了——除了他留给我的那一块。

“我的松饼……”他蹲在厨房角落，爪子摸着额头上的包，眼睛红得像兔子，“我排队排了那么久……”

暖羊羊抱歉地递给他一块备用饼干：“明天我给你留双份。”

“可是今天的没了……”懒羊羊接过饼干，咬了一口，味同嚼蜡，“而且绵绵的早餐要是凉了，就不好吃了。”

他越想越委屈，连实验室都不去了，蹲在我的树屋下生闷气。我下楼时，看见他抱着膝盖坐在草地上，尾巴蔫蔫地拖在身后，额头上那个包在晨光下红得发亮。

“疼吗？”我问。

他摇头，但眼睛还是红的。

我把松饼掰成两半，递给他一半。他愣了一下，然后接过，小口小口地吃，吃着吃着，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
“我不是因为没吃到哭……”他抹了把脸，声音闷闷的，“我是气我自己。怎么就能睡着呢？怎么就没看好松饼呢？绵绵的早餐要是因为我凉了，我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，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那天下午，他没来实验室。沸羊羊说他请假了，理由是“头痛”——虽然大家都知道真正痛的不是头。

傍晚我去找他时，发现他树屋的灯还亮着。门虚掩着，我推门进去，看见他趴在书桌前——如果那堆满零食包装纸和图画书的桌子能算书桌的话——正用爪子抓着一根炭笔，在皱巴巴的纸上画着什么。

纸上全是歪歪扭扭的线条和看不懂的符号。有些地方画了圆圈，标注“松饼”，有些地方画了箭头，指向一个四四方方的、像盒子的东西。盒子上面还画了个笑脸，笑脸旁边写着：「绵绵的早餐」。

“你在画什么？”我问。

他吓了一跳，爪子慌忙捂住纸：“没、没什么……”

“给我看看。”

他犹豫了一下，慢慢挪开爪子。纸上的设计图暴露在灯光下——简陋，混乱，但能看出基本思路：一个带轮子的木头箱子，内部有分层，最上层画了个太阳，标注“保温层”；中层画了松饼的形状；下层画了时钟，指针指向七点。

“这是……”我盯着那个设计。

“自动喂食机。”懒羊羊小声说，耳朵红了，“我想做一个机器，每天早上七点，会自动把早餐送到你窗台上。这样就不用我早起排队了，也不会因为睡着而错过……”

他越说声音越小，爪子不安地抠着桌沿：

“我知道很幼稚……村长肯定能做更好的……但我想自己做。用我自己的办法，保证你的早餐每天都是热的、新鲜的。”

灯光下，他额头上的包还没完全消，红红的一小块，在卷毛下若隐若现。他的眼睛因为哭过还有点肿，但眼神很认真，蜂蜜色的瞳孔里映着桌上那盏小灯的光。

“为什么要自己做？”我问。

“因为……”他低下头，盯着那张皱巴巴的设计图，“因为我想证明，我可以。可以不只是等着吃，不只是需要别人照顾。我可以……也可以照顾别人。用我自己的方式。”

他说这话时，尾巴不自觉地卷起来，紧紧贴着后背。那是一种紧张的、期待被认可的姿态。

我拿起那张纸。炭笔的痕迹很重，有些地方纸都被划破了。那个木头箱子的设计漏洞百出——没有考虑防雨，没有考虑动力来源，保温层也画得太理想化。但那个笑脸，和旁边工工整整的「绵绵的早餐」，让这一切都变得不重要。

“需要帮忙吗？”我问。

他猛地抬头，眼睛瞪大：“你……你不笑话我？”

“为什么要笑话？”

“因为……”他爪子比划着那张漏洞百出的设计图，“这看起来很傻。沸羊羊看到一定会说‘你连哑铃都举不动还想做机器’。”

“沸羊羊不懂发明。”我说，“村长懂。我们可以去问他。”

懒羊羊愣了几秒，然后眼睛一点点亮起来，像被点燃的小灯笼。

“真的可以吗？村长会教我吗？”

“会。”我说，“他喜欢有想法的学生。”

我们拿着那张皱巴巴的设计图去找慢羊羊。他正在实验室里调配新的培养液，草苗随着他搅拌的动作一晃一晃。看到我们进来，他推了推眼镜：“稀客啊懒羊羊，今天怎么没在实验室睡觉？”

懒羊羊耳朵红了，但还是鼓起勇气把设计图递过去：“村长，我……我想做个东西。”

慢羊羊接过纸，凑到灯下看。他看得很慢，草苗随着他阅读的节奏微微摆动。看完后，他抬头看懒羊羊，眼镜片后的眼神有点惊讶。

“这是你想的？”

“……嗯。”懒羊羊紧张地点头。

“有意思。”慢羊羊把纸铺在实验台上，用爪子点了点几个关键部位，“保温层的设计太理想化，草原昼夜温差大，单靠木头隔热不够。动力系统呢？你怎么让它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启动？”

懒羊羊被问住了。他爪子不安地互相搓着：“我……我还没想到……”

“还有防雨。”慢羊羊继续说，“万一下雨，木头会受潮，食物会坏。轮子的设计也太简单，羊村的路不平，容易卡住。”

每说一个问题，懒羊羊的肩膀就垮下去一分。最后他几乎要把脸埋进爪子里了。

“但是，”慢羊羊话锋一转，草苗愉快地翘起来，“想法很好。自动、准时、保温——这三个核心需求抓得很准。而且……”

他用爪子点了点那个笑脸和「绵绵的早餐」：“有明确的服务对象和情感动机，这是发明最重要的东西。”

懒羊羊慢慢抬起头，眼睛重新亮起来。

“所以……可以做？”

“可以做，但要改进。”慢羊羊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干净的图纸和一支笔，“来，我们重新设计。”

那天晚上，实验室的灯亮到很晚。慢羊羊教懒羊羊画标准的三视图，教他计算保温层的厚度，教他设计简单的发条定时装置——用废弃的钟表零件改造。懒羊羊学得很认真，爪子握着笔，眉头皱得紧紧的，在纸上画出一道道歪歪扭扭但努力笔直的线。

“这里，”慢羊羊指着动力系统的设计，“发条的力道不够推动整个机器。可以加一组齿轮，放大扭矩。”

“齿轮……”懒羊羊咬着笔杆，“像自行车那样？”

“对，但更小。”慢羊羊从零件箱里翻出几个生锈的小齿轮，“这些是旧闹钟上拆下来的，可以用。”

懒羊羊拿起一个齿轮，对着灯光看。铜质的齿轮边缘已经磨损，齿牙也不再锋利，但在灯光下依然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“它们……以前也是有用的东西。”他小声说。

“现在也有用。”慢羊羊温和地说，“只是换了种用法。”

设计定稿时已经深夜。新的自动喂食机比懒羊羊最初的设想复杂得多：木质外壳内衬锡箔纸保温，发条动力通过三级齿轮组放大，定时器是改造过的闹钟机芯，顶部还有可折叠的防雨棚。轮子也换了，用了更宽、带花纹的橡胶轮——是从废弃的玩具车上拆下来的。

“材料明天找。”慢羊羊打了个哈欠，草苗耷拉下来，“今天先睡。发明需要充沛的精力。”

懒羊羊抱着那叠设计图，眼睛亮得不像话：“谢谢村长！”

“谢你自己。”慢羊羊摆摆手，“是你想出来的。”

第二天，收集材料成了全羊村的事。沸羊羊听说后，从训练场仓库翻出几块合适的木板——虽然边角有点破损，但质地坚实。美羊羊贡献了她的旧锡箔纸——原本是用来包饼干的，还带着淡淡的甜香。暖羊羊找来几个完好的橡胶轮，洗干净，擦得亮晶晶的。喜羊羊贡献了一个坏掉的闹钟——铃铛还在，但时针不走了。

“这个闹钟以前是我的。”喜羊羊把闹钟递给懒羊羊，铃铛轻轻作响，“希望能帮上忙。”

懒羊羊抱着那堆材料，眼睛又红了。他吸了吸鼻子：“大家……谢谢……”

“少废话。”沸羊羊拍他的背，“赶紧做，做不好我可要笑话你的。”

制作过程比想象中艰难。懒羊羊的爪子不够灵巧，锯木头时总是锯歪，钉钉子时总是敲到手。沸羊羊看不过去，抢过锯子帮他锯，但嘴上还在念叨：“你这样怎么保护绵绵？连个木头都锯不直。”

懒羊羊咬着牙，抢回锯子：“我自己来。”

他锯了三次，才锯出一块勉强平整的木板。爪子磨红了，起了水泡，但他没停。美羊羊想帮他钉钉子，他摇头：“我自己来。”

钉子歪歪扭扭地钉进去，有些还露着半截在外面。但木板终于拼成了一个箱子的雏形。

安装齿轮组是最难的。那些小齿轮需要精确地对齐、固定，否则动力传不过去。懒羊羊试了十几次，不是齿轮卡住，就是发条上不紧。汗水把他额前的卷毛都打湿了，粘在皮肤上，痒痒的，但他顾不上擦。

慢羊羊在旁边指导，但不动手。他说：“发明是自己的事，我可以教，但不能替你做。”

懒羊羊点头，继续尝试。第十五次，齿轮终于顺畅地转动起来。发条上紧后，整个齿轮组开始“咔嗒咔嗒”地运转，带动着连接轮子的轴缓慢转动。

“成了！”懒羊羊跳起来，眼睛亮得像星星，“村长你看！它会动！”

慢羊羊推了推眼镜，草苗愉快地摇晃：“很好。现在装外壳。”

保温层的锡箔纸贴得歪歪扭扭，防雨棚的折叠关节有点卡，轮子装上去后有点歪，推起来会走偏。但整体上，它是个能动的机器了。

最后一步是设定时间。懒羊羊拆开那个坏掉的闹钟，取出机芯，调整到七点整。然后把机芯的触发杆连接到发条释放装置上。

“这样，”他解释道，爪子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，“早上七点，闹钟机芯会推动这个杆，杆子会松开发条的卡扣，发条就会带动齿轮，齿轮带动轮子，轮子就……就推着机器往前走。”

他说得磕磕巴巴，但逻辑清晰。

“目的地呢？”喜羊羊问，“它怎么知道要推到绵绵的树屋？”

懒羊羊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细绳——是他平时用来绑零食袋的那种。他把绳子一端系在机器前端，另一端……系在了自己树屋的门把手上。

“这样，”他有点不好意思，“机器从我的树屋出发，沿着绳子走，就能到绵绵的树屋了。绳子就是轨道。”

这个方案简陋得可笑，但确实有效。

测试在第二天清晨进行。所有小羊都起了个大早，围在懒羊羊的树屋下。自动喂食机摆在门口，里面放着今天的早餐——暖羊羊新做的青草蛋挞，还热着。

六点五十九分。懒羊羊紧张地抓着我的袖子，爪子冰凉。

七点整。

闹钟机芯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触发杆推动，发条卡扣松开。齿轮组开始转动，发出“咔嗒咔嗒”的、生涩但坚定的声响。轮子缓缓滚动，顺着地上那根细绳，朝着我的树屋方向前进。

它走得很慢，摇摇晃晃，像喝醉了酒。轮子有点歪，所以路线不是笔直的，而是微微画着弧线。防雨棚在震动中“哗啦”作响，保温层的锡箔纸反着晨光，亮晶晶的。

但它确实在走。一步一步，虽然笨拙，虽然缓慢，但确确实实，朝着目标前进。

所有小羊都屏住呼吸看着。

机器走到一半时，轮子被一颗小石子卡住了。它原地空转，发出“吱呀”的抗议声。

懒羊羊想冲过去帮忙，被我拉住了。

“让它自己解决。”我说。

机器在原地挣扎了几秒，然后——因为轮子是歪的，它稍微偏转了一点方向，绕过了那颗石子，重新回到绳子的轨迹上。

继续前进。

最后三米，两米，一米……

机器准确地停在了我的树屋楼下。顶部的盖子“啪”地弹开——那是懒羊羊设计的简易触发装置，到达终点时会撞到一块凸起的木块，盖子就自动打开。

里面，青草蛋挞还冒着热气。

晨光正好照在蛋挞上，酥皮金黄，挞心嫩绿，散发着温暖的甜香。

一片寂静。

然后沸羊羊第一个鼓掌。掌声很响，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。

美羊羊捂住了嘴，眼睛亮晶晶的。暖羊羊笑了，笑容温柔得像刚出炉的面包。喜羊羊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，像在说“不错”。

慢羊羊推了推眼镜，草苗高高翘起：“第一次测试，成功。”

懒羊羊还站在原地，爪子紧紧抓着我的袖子。他看着那个成功抵达的机器，看着里面完好的早餐，然后慢慢转过头，看着我。

他的眼睛红了，但没哭。他只是咧开嘴，露出一个巨大、灿烂、带着泪光的笑容。

“绵绵，”他小声说，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，“早餐……是热的。”

“……嗯。”我说。

他松开我的袖子，跑到机器前，小心翼翼地把蛋挞拿出来，递给我。蛋挞还温着，酥皮在他爪子里簌簌往下掉渣。

“尝尝。”他说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。

我咬了一口。酥，脆，甜，青草的清香完美地裹着蛋奶的醇厚。还是暖的，从芯里透出来的暖。

“……好吃。”我说。

懒羊羊长长地、长长地松了口气。然后他整个人垮下来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尾巴在草地上扫来扫去。

“累死我了……”他说，但笑容还在脸上，“但是……成功了。”

晨光越来越亮。羊村醒来了。幼崽们跑出来玩，看见那个奇怪的机器，好奇地围过来。沸羊羊开始解释，语气里难得带着点自豪：“这是懒羊羊发明的，自动喂食机……”

懒羊羊坐在地上，听着沸羊羊的夸奖，耳朵红红的，但背挺得笔直。

我吃完蛋挞，走到机器旁边。木头外壳粗糙，锡箔纸贴得歪歪扭扭，轮子还是歪的，细绳轨道简陋得可笑。

但它成功了。
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，摇摇晃晃地，走完了从懒羊羊树屋到我树屋的这段路。

送来了温热的早餐。

和一颗滚烫的、笨拙却坚定的心。

我蹲下来，看着机器内部。齿轮组还在缓慢地空转，发出“咔嗒咔嗒”的声音。那个改造过的闹钟机芯静静躺着，秒针已经停了，但时针还指着七点。

像在说——

我做到了。

在我想照顾的人醒来时，

送上了温热的早餐。

用我自己的方式。

用我所有的笨拙和认真。

懒羊羊蹭到我旁边，爪子轻轻碰了碰机器：“绵绵，你说……它算发明吗？”

“算。”我说。

“那……我算发明家吗？”

“算。”

他笑了，笑容在晨光里明亮得像那颗刚刚升起的太阳。

然后他靠在我肩膀上，卷毛蹭着我的脖子，小声说：

“那以后……我每天都可以用机器给你送早餐了。再也不会凉，再也不会被抢，再也不会……因为我睡着而错过。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，带着浓浓的睡意——他为了今天早起测试，昨晚几乎没睡。

“睡吧。”我说。

“嗯……”他闭上眼睛，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。

晨光洒在他脸上，绒毛边缘泛着金色的光。额头上的包已经消了，只留下一点点淡淡的红印。

我坐着，让他靠着。

看着那个简陋却温暖的机器。

看着里面空空如也、还残留着蛋挞香气的托盘。

看着地上那根细细的、作为轨道的绳子。

看着晨光里渐渐喧闹起来的羊村。

看着这只在我肩上睡着的小胖羊。

这个贪吃、贪睡、怕疼、怕高的小胖羊。

用他的笨拙，他的认真，他磨出水泡的爪子，他熬夜画出的设计图，他从大家那里收集来的废旧材料——

做出了一个摇摇晃晃、却成功抵达的自动喂食机。

送来了温热的早餐。

和一句无声的——

“我想照顾你。”

用我自己的方式。

这就够了。

真的够了。

我轻轻调整姿势，让他靠得更舒服些。

晨风拂过，带来青草和远处花田的香气。

机器空转的“咔嗒”声渐渐停歇。

懒羊羊睡得很沉，嘴角还带着笑。

大概在梦里，

还在改进他的发明吧。

为了明天的早餐。

为了后天。

为了每一天。

为了这个有自动喂食机、有温热早餐、有他的世界。

真好。

我想。

真的很好。

发明“自动喂食机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