慢羊羊的历史课总是毫无预兆地开始。
那天下午,我和懒羊羊正在实验室记录新一批夜光菇的荧光强度变化。懒羊羊负责读数——虽然他常常把“7”看成“1”,或者干脆在记录本上画青草蛋糕——我在旁边核对。窗外的阳光正好,懒羊羊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,眼泪汪汪的。
然后实验室的门开了。不是推开的,是被慢羊羊头顶那株草苗“顶”开的——那株草今天长得格外茂盛,叶片舒展开来,像只绿色的小手。慢羊羊本人则抱着一大摞泛黄的书册,摇摇晃晃地走进来,书册堆得比他头顶还高,遮住了视线。
“放这儿,放这儿……”他摸索着把书放在实验台空着的一角,发出“咚”的闷响。灰尘从书页间扬起,在阳光里飞舞成细碎的光柱。
懒羊羊立刻坐直了,爪子偷偷把记录本上刚画的半个青草蛋糕涂掉——但涂得不够彻底,还能看见蛋糕的轮廓。
“今天不上实验课,”慢羊羊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,草苗在他头顶愉快地摇晃,“上历史课。”
懒羊羊的肩膀垮了下来。他小声嘟囔:“历史课……好无聊的……”
“不无聊。”慢羊羊从书堆里抽出一本最厚的,封面是深褐色的皮革,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。他打开,书页发出干燥的、易碎的“哗啦”声,像秋天的落叶。
“今天讲羊村的起源。”他说,爪子抚过书页上褪色的墨水字迹,“以及……我们为什么在这里。”
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,带着一种讲述古老故事时才有的庄重。实验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、幼崽们玩闹的笑声。
懒羊羊不情愿地挪了挪凳子,凑近一点。我也放下笔。
“很久以前,”慢羊羊开始讲述,草苗随着他的语调节奏轻轻晃动,“这片草原不叫青青草原,叫‘无尽原野’。没有羊村,没有狼堡,只有一望无际的草,和偶尔经过的迁徙动物。”
他翻开一页,上面是手绘的地图——线条歪歪扭扭,但能辨认出山脉、河流和大片的绿色。地图边缘用花体字写着:「先祖的足迹」。
“我们的祖先,第一代绵羊族,是从北方雪山迁徙来的。”慢羊羊的爪子点在地图上方的一片白色区域,“那里太冷了,草太少了。他们决定向南走,寻找更温暖、食物更丰沛的地方。”
懒羊羊眨了眨眼:“就像我们每年冬天往南迁徙那样?”
“比那更久远。”慢羊羊说,“那是一次持续了整整三年的迁徙。没有固定的路线,没有地图,只能靠长老们对星象的记忆,和领路羊的直觉。”
他翻到下一页。这张插图更生动些:一群简笔画的小羊,排成长队,在崎岖的山路上跋涉。画面一角画着风雪,另一角画着稀疏的枯草。
“路上很艰难。”慢羊羊的声音更轻了,“要翻过三座雪山,渡过两条湍急的河流。有狼群追击,有疾病蔓延,有幼崽在途中夭折……但祖先们没有停下。”
懒羊羊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。他的爪子无意识地抓着桌沿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为什么不停下呢?”他小声问,“随便找个地方住下不行吗?”
“不行。”慢羊羊摇头,“因为他们在寻找的,不只是一片草原。”
他翻到下一页。这张图截然不同:一片广袤的、翠绿色的平原,开满了各色野花。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树——就是现在羊村中央那棵老橡树的前身。树下,几只小羊正在安详地吃草。
“他们在寻找‘应许之地’。”慢羊羊说,草苗挺得笔直,“传说中,有一片被自然之神祝福的土地,那里四季如春,青草永远鲜嫩,水源永远清澈,而且……没有天敌。”
懒羊羊的呼吸停顿了一下。他的眼睛睁大,蜂蜜色的瞳孔里映着书页上那片理想的绿色。
“他们找到了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期待。
慢羊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又翻了一页。这一页的插图是黑色的,用浓重的墨水画着乌云、闪电,和一群围在树下的狼的剪影。狼的眼睛被涂成红色,在泛黄的纸页上格外刺眼。
“找到了。”慢羊羊说,声音沉重,“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。”
他指着那棵大树:“这里,就是最初的羊村。祖先们在这里定居,建起第一批树屋,开垦第一批菜园,过上了安宁的日子。但好景不长——狼族也发现了这片丰饶的土地。”
实验室的温度好像下降了几度。懒羊羊缩了缩脖子,爪子抓住了我的袖子。
“最初的狼,不是灰太狼那样的。”慢羊羊推了推眼镜,“他们是真正的掠食者,成群结队,凶残狡诈。最初的几代羊村守护者,用生命筑起了防线。有些防御工事沿用至今——比如地下掩体的入口位置,瞭望塔的视野设计,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窗外远处灰太狼城堡的方向:“狼堡的位置,其实最初是我们祖先设置的警戒哨。后来被狼族占领,加固,变成了现在的样子。”
懒羊羊的爪子收紧了。他小声说:“所以……我们和狼,从一开始就是敌人?”
“不全是。”慢羊羊翻到下一页。这张图很特别:一只羊和一只狼,并肩站在树下。羊在给狼包扎前腿的伤口,狼低头看着羊,表情……很难形容,不是凶恶,更像困惑。
“历史上也有过短暂的和平时期。”慢羊羊的声音柔和了一些,“有一任狼王,和当时的羊村领袖达成协议:狼族不主动袭击羊村,羊族定期提供一部分收成作为‘贡品’。那个时期持续了十年,双方甚至有过交流——狼族教我们如何在野外隐藏踪迹,我们教他们如何种植耐寒的作物。”
懒羊羊的眼睛亮了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狼王死了。”慢羊羊合上书,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,“新上任的狼王撕毁了协议。战争再次开始,而且比之前更残酷。那之后,羊和狼的关系,就只剩下了猎食与被猎食。”
实验室里陷入了沉默。灰尘在阳光里缓缓飘浮,像时光的碎屑。那本厚重的历史书躺在实验台上,封面在光线下泛着陈旧的棕色光泽。
懒羊羊盯着那本书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忽然问:
“村长,我们……会赢吗?”
问题很简单,但答案很重。
慢羊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们,看着窗外阳光下的羊村。草坡,树屋,训练场,食堂烟囱冒出的袅袅炊烟。远处,美羊羊在花园里浇水,沸羊羊在训练场击打沙袋,喜羊羊在瞭望塔上巡逻,暖羊羊从厨房窗户探出头,大概在试汤的咸淡。
他的草苗在微风里轻轻摇晃。
“赢的标准是什么?”他反问,声音很轻,“是彻底消灭狼族?还是永远不被消灭?”
懒羊羊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羊村存在了三百年。”慢羊羊转过身,眼镜片后的眼睛温和而睿智,“灰太狼的家族统治狼堡也有两百年。我们和他们的战争,像季节更替一样循环——他们进攻,我们防御;他们撤退,我们重建。有时候我们占上风,有时候他们占上风。”
他走回实验台前,爪子抚过那本历史书的封面:
“但羊村还在。小羊们还在草地上奔跑,还在学习、玩耍、长大。暖羊羊的厨房每天飘出香气,美羊羊的缝纫机还在响,沸羊羊的训练场永远有击打沙袋的声音,喜羊羊的铃铛声依然是警报响起时大家最先听到的声音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懒羊羊身上:“而你,懒羊羊,依然每天午睡,每天吃青草蛋糕,每天……努力变得更强,为了保护重要的人。”
懒羊羊的耳朵动了动,脸有点红。
“这算赢吗?”慢羊羊问,然后自己笑了,“我觉得算。因为我们在活。活得好好的,活得热气腾腾,活得……有希望。”
他重新翻开历史书,翻到最后几页。这些页面不再是古老的插图,而是近期的记录——笔迹多样,有些工整,有些潦草。有一页画着简陋的示意图,标注着“灰太狼新发明:爆米花炸弹,已破解”。另一页记录着“大门修复方案,采用食物缓冲法,效果显著”。
最新的一页,字迹还很新,墨迹未干。上面写着:
「今日历史课:羊村起源。听课者:绵绵,懒羊羊。懒羊羊提问:‘我们会赢吗?’记录者:慢羊羊。答案:我们在活,即是赢。」
懒羊羊凑过去看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爪子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木头纹路。
“……村长,”他终于说,声音有点哑,“你把刚才的话记下来了?”
“历史是正在发生的。”慢羊羊合上书,草苗愉快地摇晃,“每一刻都可能成为未来某只小羊读到的‘古老故事’。所以,我们要认真活好每一刻。”
他抱起那摞书,摇摇晃晃地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回头:
“对了,下个月是羊村建立三百周年纪念日。要办庆典,大家都要准备节目。懒羊羊,你想想自己能做什么。”
门关上了。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实验室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。阳光移了一点,照亮实验台上那摊懒羊羊没擦干净的青草蛋糕涂鸦。灰尘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。
懒羊羊还盯着那本历史书原先放着的位置。实验台上留下一个长方形的、没有灰尘的印子。
“绵绵,”他忽然说,声音很轻,“三百年……好长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的祖先走了三年,才找到这里。”他转头看我,蜂蜜色的眼睛里有种奇异的、正在沉淀的东西,“他们一定……很累吧。”
“但他们没停下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然后趴回桌上,下巴搁在交叠的爪子上,“那……三百年后的羊村,会是什么样子呢?”
窗外的风拂过,带来远处花田的香气。远处传来沸羊羊的吼声:“懒羊羊!训练时间到了!”
懒羊羊没动。他盯着窗外的阳光,看了很久,然后说:
“三百年后……羊村一定还在。暖羊羊的厨房还在冒烟,美羊羊的花园还在开花,沸羊羊的训练场还在响,喜羊羊的铃铛还在叮当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:“而我……我要学会做世界上最好吃的青草蛋糕,让三百年后的小羊们也能吃到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神很认真。那种懒洋洋的、迷糊的神情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、向远处延伸的决心。
“绵绵,”他坐起来,爪子抓住我的手腕,“我们……我们也要成为历史。”
“什么历史?”
“好的历史。”他说,眼睛亮晶晶的,“像村长记下来的那种。‘懒羊羊为了保护重要的人努力训练’,‘绵绵用智慧化解危机’……这种历史。”
他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骨头发出“咔吧”的轻响。然后他朝门口走去,走到一半回头:
“我去训练了。晚上……晚上我把我妈妈留给我的故事讲给你听。也是历史,我家的历史。”
他跑出去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“咚咚”响,渐行渐远。
我坐在实验室里。阳光又移动了一点,照亮了记录本上那半个没擦干净的青草蛋糕涂鸦。我拿起笔,在旁边写下:
「今日历史课:懒羊羊说,要成为好的历史。」
字迹在阳光下慢慢干涸。
窗外,懒羊羊已经跑到训练场。沸羊羊在给他计时,沙袋被击打的声音规律地传来。
远处,羊村的日常生活继续:美羊羊在晾晒洗好的床单,暖羊羊从菜园摘回一篮子西红柿,喜羊羊的铃铛声从瞭望塔方向清脆地传来。
三百年的历史在继续。
新的历史正在被书写。
被每一次训练,每一次做饭,每一次巡逻,每一次……
“懒羊羊!姿势不对!腰挺直!”沸羊羊的吼声传来。
被每一次笨拙却认真的努力书写。
我合上记录本。
灰尘在阳光里缓缓飘浮。
像时光。
像历史。
像所有正在发生、即将被记住的瞬间。
像他说“我们要成为好的历史”时,眼里闪烁的光。
这个世界依然荒唐,依然有灰太狼,依然有战争与和平的循环。
但有三百年的坚持。
有正在被书写的历史。
有一只小胖羊,在听完古老迁徙故事后,决定要做出三百年后的小羊也能吃到的、最好吃的青草蛋糕。
有他说“晚上我把我妈妈留给我的故事讲给你听”时,那份小心翼翼的、想要分享自己历史的温柔。
这就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阳光很好。
历史在继续。
我们在活。
活得热气腾腾。
活得有希望。
活得……正在成为好的历史。
真好。
我想。
真的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