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练后的酸痛是在黄昏时分准时到来的。
不是那种尖锐的、让人无法动弹的痛,是更深层的、从肌肉纤维里渗出来的酸和胀。懒羊羊趴在我实验室的地板上,像块被太阳晒化的黄油,连尾巴都懒得摇一下。他的爪子还保持着举哑铃的姿势,僵硬地蜷着,指尖偶尔抽搐一下。
“我废了……”他把脸埋进臂弯里,声音闷闷的,“沸羊羊是魔鬼……”
我没说话,继续记录今天的实验数据。但握笔的爪子也在抖——下午陪他训练时,我托了太久哑铃,前臂肌肉同样在抗议。
窗外的天色从橙红渐变成深紫。羊村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,炊烟袅袅升起,空气里飘来暖羊羊厨房的香气——今天好像是炖菜,能闻到土豆、胡萝卜和香草混合的温暖味道。
“饿了……”懒羊羊动了动鼻子,但身体没动,“可是爬不起来……”
就在这时,歌声传来了。
很轻,很柔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起初只是模糊的旋律,断断续续的,被晚风吹得支离破碎。但渐渐清晰起来——是暖羊羊的声音。
她在唱歌。不是平时哼的那种小调,是真的在唱,用她温和厚实的嗓音,唱着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歌。
歌词听不真切,但旋律简单而重复,像摇篮曲,又像某种古老的祈祷。节奏很慢,每个音符都拖得长长的,在暮色里舒展开来,像水面漾开的涟漪。
懒羊羊的耳朵动了动。他从臂弯里抬起头,侧耳听。
歌声是从厨房方向传来的。窗户大开着,暖羊羊大概一边准备晚餐一边唱。歌声混着炖菜的香气,和木柴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,一起飘进实验室。
「……风轻轻吹过山岗
草叶低头又抬起来
露珠在叶尖上摇晃
像星星舍不得离开……」
我停下笔。那些简单的歌词,用暖羊羊温柔的嗓音唱出来,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。肌肉的酸痛还在,但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。呼吸不由自主地跟着歌声的节奏放慢,放深。
懒羊羊慢慢坐起来。他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睛望着窗外歌声传来的方向,蜂蜜色的瞳孔在渐暗的光线里朦胧胧胧的。
“是妈妈以前唱的歌……”他小声说,声音里有种做梦般的恍惚,“暖羊羊怎么会……”
他没说完,只是继续听。歌声又重复了一遍,这次更清晰了。暖羊羊的嗓音并不完美,有些地方还稍微走调,但那种温暖、那种包容,像一张柔软的羊毛毯,把整个黄昏都包裹起来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厨房的窗户透出橙黄色的光,能看见暖羊羊巨大的身影在灶台前移动,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成一个小小的结。她一边搅动锅里的炖菜,一边继续唱,偶尔停下来尝味道,然后又接着唱。
「……云朵走得那么慢
是不是也累了
歇歇脚吧
明天再飘向远方……」
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。美羊羊探进头来,粉色蝴蝶结在暮色里依然鲜艳。
“你们听见了吗?”她小声问,眼睛亮晶晶的,“暖羊羊在唱歌。”
懒羊羊点头:“嗯。好听。”
“她说今天大家训练辛苦了,要唱首歌给大家放松。”美羊羊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篮,里面装着几块还温热的姜饼,“先吃点东西。晚餐还要等一会儿。”
她把姜饼分给我们。懒羊羊接过,咬了一小口,咀嚼,然后眼睛微微睁大:“……有蜂蜜味。”
“嗯,暖羊羊特意多放了一勺蜂蜜,说能补充能量。”美羊羊也拿起一块,小口小口地吃,“她说唱歌也是补充能量的一种方式。用声音补充。”
歌声还在继续。这次换了另一首,节奏稍微轻快一点,但依然温柔。歌词是关于春天的——融化的雪水,冒芽的种子,第一只飞回来的燕子。
沸羊羊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。他靠在门框上,没进来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训练后的汗水还没完全干,红色头巾湿漉漉地贴在后颈上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紧绷的肩膀线条慢慢松弛下来。
喜羊羊从屋顶跳下来,轻巧地落在窗台上。他颈间的铃铛今晚很安静,大概是怕打扰歌声。他盘腿坐下,看着厨房的方向,蓝色眼睛里映着渐暗的天光和温暖的灯火。
暖羊羊的歌声成了黄昏里唯一的背景音。羊村的其他声音都安静下来——幼崽们的玩闹声停了,远处训练场的沙袋不再被击打,连风都放轻了脚步。
「……种子在泥土里翻身
梦见自己开成了花
别着急呀
春天会来敲你的门……」
懒羊羊吃完姜饼,爪子无意识地摸着地板上的木纹。他的呼吸完全跟着歌声的节奏了,肩膀随着旋律微微晃动。那些训练后的酸痛似乎真的在消散——或者至少,被歌声暂时覆盖了。
“暖羊羊,”他忽然轻声说,“像妈妈。”
美羊羊转头看他,眼神温柔:“嗯。她总是这样。用食物,用歌声,用所有她能想到的方式,照顾大家。”
“她不会累吗?”懒羊羊问。
“会啊。”这次回答的是沸羊羊。他走进来,在懒羊羊旁边坐下,动作难得地轻缓,“但她说过,看到大家因为她做的东西而放松、而开心,她就不累了。”
喜羊羊从窗台上跳下来,铃铛轻轻响了一声:“暖羊羊的治愈是双向的。她治愈我们,我们也在治愈她。”
歌声又换了一首。这首更慢,更像摇篮曲。暖羊羊的声音压得更低,更柔,像在哄孩子睡觉。
懒羊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他靠在我身上,卷毛蹭着我的肩膀,眼睛半闭着。
“绵绵,”他小声说,声音困倦,“我好像……不那么疼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暖羊羊的歌声……有魔法。”
“嗯。”
他安静下来,呼吸渐渐均匀。但没有睡着,只是闭着眼睛听。爪子抓着我的袖子,抓得很松,像怕抓疼我。
歌声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。最后一首歌唱完时,黄昏彻底沉入了夜色。厨房的灯光更亮了,暖羊羊的身影在窗口晃动,她在摆餐具。
歌声停了,但余韵还在空气里飘荡,像炊烟,慢悠悠地上升,消散,但留下温暖的痕迹。
懒羊羊睁开眼睛。他坐直,伸了个懒腰,骨头发出“咔吧”的轻响。
“……好神奇。”他说,声音清醒了许多,“真的不疼了。”
沸羊羊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:“心理作用。但有用就行。”
美羊羊笑着收起竹篮:“晚餐应该好了。我们去厨房吧?”
我们一起走向厨房。夜色完全降临了,星星一颗颗亮起来。空气里有夜晚的凉意,但厨房透出的光和温暖足够抵御。
暖羊羊站在门口,围着那条浅蓝色的围裙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。
“都来啦?”她说,“炖菜刚好,面包也烤好了。”
厨房里温暖得让人想叹息。长桌上摆着巨大的陶锅,里面是浓稠的蔬菜炖肉,土豆和胡萝卜煮得软烂,肉块泛着诱人的油光。旁边是一整条刚出炉的面包,表皮金黄酥脆,热气腾腾。
但我们没有立刻坐下吃饭。
懒羊羊第一个走过去,抱住暖羊羊的腰——虽然只能抱住一半。他把脸埋在暖羊羊的围裙里,闷闷地说:
“暖羊羊,谢谢你唱歌。”
暖羊羊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用巨大的爪子轻轻拍他的背:“傻孩子,谢什么。”
“谢你的歌声治好了我的酸痛。”懒羊羊抬起头,眼睛在厨房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暖羊羊的眼睛弯起来:“那不是我治好的,是你自己休息好了。”
“不,就是你的歌声。”懒羊羊坚持。
沸羊羊走过来,用力拍了拍暖羊羊的肩膀:“唱得不错。下次训练完继续。”
喜羊羊微笑着点头:“很治愈。”
美羊羊抱住暖羊羊的另一边胳膊:“暖羊羊最好了。”
我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暖羊羊被大家围着,脸上有淡淡的红晕,但笑容幸福得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。
“绵绵,”她看向我,“快来坐。我给你留了最软的那块面包。”
我们围坐在长桌前。暖羊羊给大家分炖菜,盛汤,切面包。食物的热气蒸腾起来,混合着香草和肉类的香气,和刚才歌声留下的温暖余韵交织在一起。
懒羊羊吃得很香。他咬了一大口面包,又舀了一勺炖菜,腮帮子鼓鼓的。
“暖羊羊,”他边嚼边说,“你妈妈也给你唱歌吗?”
暖羊羊盛汤的动作顿了一下。然后她点头,声音轻柔:“嗯。每次我害怕、难过,或者生病的时候,她就抱着我唱。她说,声音是有形状的,温暖的形状,能包裹住所有不好的东西。”
她给大家的碗里都盛满汤:“所以我学着她的样子,把声音做成温暖的形状,包裹大家。”
懒羊羊盯着碗里袅袅上升的热气,看了很久,然后小声说:“那……我能学吗?学唱歌,学做温暖的形状。”
暖羊羊的眼睛亮了:“当然可以。你想学哪首?”
“今天第一首。”懒羊羊说,“风轻轻吹过山岗那个。”
“好啊。”暖羊羊温柔地笑,“吃完饭我教你。”
那顿晚餐吃得很慢。我们一边吃,暖羊羊一边轻声哼着那首歌的旋律。懒羊羊跟着哼,虽然音准差得离谱,但很认真。
沸羊羊没哼,但吃东西的速度明显放慢了。喜羊羊偶尔会接上一两句,他的音准很好,声音清亮,和暖羊羊厚实的嗓音形成奇妙的和谐。
美羊羊用勺子轻轻敲击碗边,打着简单的拍子。
我也跟着哼。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,但暖羊羊注意到了,她对我微笑,眼神温暖得像厨房里的炉火。
晚餐后,暖羊羊真的开始教懒羊羊唱歌。他们坐在厨房角落的矮凳上,暖羊羊一句一句教,懒羊羊一句一句学。
「风轻轻吹过山岗——」
懒羊羊的声音有点抖,但努力跟着旋律。
「——草叶低头又抬起来——」
他唱到“抬起来”时音调突然拔高,像受惊的小鸟,然后又猛地掉下来。他自己先笑了,暖羊羊也跟着笑。
“不对不对,”暖羊羊耐心地纠正,“是这样——”
她又示范了一遍。懒羊羊深吸一口气,重新开始。
这次好一点了。虽然还是走调,但至少旋律轮廓出来了。他唱得很认真,眉头紧皱,爪子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打拍子。
我帮着收拾碗筷。沸羊羊擦桌子,美羊羊洗盘子,喜羊羊把剩下的面包收进柜子。厨房里回荡着暖羊羊温柔的指导声,和懒羊羊笨拙但认真的歌声。
夜色深了。窗外的星星越来越多,月亮升到了中天。
懒羊羊终于能完整地唱完第一段了。虽然还是有很多问题,但他很开心,尾巴摇得像小风扇。
“我会了!”他宣布,眼睛亮晶晶的,“下次绵绵训练累了,我就唱给她听!”
暖羊羊笑着揉他的卷毛:“好呀。绵绵一定会喜欢的。”
懒羊羊转头看我,蜂蜜色的眼睛在厨房灯光下闪闪发亮:“绵绵,你喜欢吗?”
“……喜欢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,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太阳。
离开厨房时,暖羊羊给每人包了一小包饼干——说是“夜宵”,但其实是她特制的助眠饼干,加了薰衣草和蜂蜜。
懒羊羊一手抱着饼干,一手很自然地牵住我的爪子。他的掌心温热,还有刚才唱歌时紧张的薄汗。
“绵绵,”他小声说,走在夜色里,“我今天很开心。”
“嗯。”
“虽然训练很累,虽然浑身酸痛,但有暖羊羊的歌声,有大家在一起吃饭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耳朵有点红,“还有你在我旁边。”
夜风吹过,带着青草和远处花田的香气。星星在头顶静静闪烁。
“懒羊羊,”我说,“你唱歌的样子,很认真。”
他耳朵更红了:“真、真的吗?虽然唱得很难听……”
“不难听。”我说,“很温暖。”
他停下来,看着我。蜂蜜色的眼睛在星光下温柔得像融化的琥珀。
“……那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以后多唱给你听。唱很多很多温暖的歌。”
“好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,然后继续往前走,爪子紧紧牵着我的。
夜色温柔。
厨房的灯光在我们身后渐行渐远,但温暖还留在空气里,留在歌声的余韵里,留在那些笨拙却认真的音符里。
留在他说“我以后多唱给你听”时,红透的耳朵和闪亮的眼睛里。
这个世界依然荒唐,依然有灰太狼,依然有无数的不确定。
但有暖羊羊的歌声。
有厨房的温暖。
有笨拙但认真的学习。
有“我以后多唱给你听”的承诺。
有这个夜晚,所有温柔的、声音形状的治愈。
这就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
我握紧他的爪子。
他哼起了刚才学的那首歌,虽然依然走调,但旋律在夜色里轻轻飘荡。
像温暖的形状。
包裹着这个夜晚。
包裹着我们。
包裹着所有疲惫、酸痛、却依然温柔的心。
一直。
到梦里。
到明天。
到永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