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羊羊提出要比速度时,懒羊羊正在和沸羊羊讨价还价今天的训练量。
“十五个俯卧撑,不能再多了!”懒羊羊爪子撑地,胳膊抖得像风中的芦苇,“二十个会死羊的……”
“十八个。”沸羊羊抱着胳膊,面无表情,“少一个都不行。”
“十六个!”
“成交。”
懒羊羊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沸羊羊这么快让步,然后咧嘴笑了,趴下去开始做他那歪歪扭扭的俯卧撑。沸羊羊蹲在旁边计数,眼神严厉,但爪子随时准备在他撑不住时托一把。
就在这时,喜羊羊从训练场边缘的树上轻盈地跳下来,铃铛在晨风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落地时几乎没声音,草叶只是微微弯了弯腰。
“绵绵,”他走到我面前,蓝色眼睛在晨光里清澈得像山涧,“我想和你比一场。”
训练场安静了一瞬。懒羊羊的第十个俯卧撑做到一半,胳膊一软,“噗”地趴在地上。沸羊羊忘了计数,眉毛挑得老高。
“比什么?”我问。
“速度。”喜羊羊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从训练场这头到那头,绕过那棵老橡树再回来。大约四百米。”
懒羊羊从地上爬起来,爪子拍拍灰,眼睛瞪得圆圆的:“喜羊羊要和绵绵比赛跑?可是喜羊羊是羊村最快的……”
“所以才要比。”喜羊羊转头看他,嘴角有浅浅的笑意,“我想知道,绵绵的极限在哪里。”
他的眼神很认真,不是挑衅,也不是玩笑。是一种纯粹的、想要测量的认真。像科学家面对一个未知的变量,想通过实验得出精确的数据。
我看向那条路线。训练场东侧到西侧,中间确实有棵老橡树——就是上次卡住懒羊羊的球的那棵。地面是夯实的黄土,有些地方因为前两天下雨还留着浅浅的水洼。距离不算长,但对爆发力和转弯技巧都有要求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懒羊羊立刻跑到我旁边,爪子抓住我的袖子:“绵绵!你、你要和喜羊羊比?他跑起来像风一样!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……”
“试试看。”我脱下背带裤外套——淡紫色的,美羊羊新做的,袖口有点紧,跑起来可能碍事。懒羊羊接过外套,抱在怀里,表情还是忧心忡忡的。
沸羊羊走过来,摸着下巴打量我:“你平时实验室待多了,耐力可能不行。但这种短距离冲刺……说不定有戏。”
他难得没泼冷水。喜羊羊已经开始热身,他压腿,活动脚踝,动作流畅得像某种舞蹈。颈间的铃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作响,声音清脆规律。
我也开始热身。肌肉比想象中紧绷——最近确实在实验室待太久了。拉伸时能感觉到韧带发出的细微抗议声。
懒羊羊抱着我的外套,在旁边转来转去:“绵绵,你跑的时候要深呼吸!起步要快!转弯的时候身体要倾斜!还有——”
“你比她还紧张。”沸羊羊戳了戳他的脑袋。
“因为……”懒羊羊声音小下去,“因为我不想绵绵输。”
“比赛总有输赢。”喜羊羊已经热身完毕,站在起点线——沸羊羊用木棍在黄土上划出的一道浅痕,“重要的是过程。”
他说这话时看着我,眼神温和,但深处有某种燃烧的东西。那是属于竞技者的火焰,平静,但滚烫。
我们并排站在起点线后。懒羊羊抱着我的外套退到场边,爪子攥得紧紧的。沸羊羊站在他旁边,双手抱胸,表情严肃得像裁判。
晨光正好。太阳刚升到树梢,金色的光线斜斜地切过训练场,把我们的影子投在黄土上,拉得很长。空气里有青草被晒暖的香气,和远处厨房飘来的烤面包甜香。
“准备——”沸羊羊举起爪子。
我压低重心,后蹄蹬地。黄土的质感透过蹄子传来,坚实,微微发烫。余光里,喜羊羊的姿势完美得像教科书,每一个角度都精确。
“跑!”
蹄子蹬地的瞬间,黄土炸开细小的烟尘。喜羊羊像箭一样射出去——不,比箭更快,像一道蓝色的闪电,眨眼间就拉开了三米的距离。
我追上去。风在耳边呼啸,卷毛被吹得向后飞扬。肺部开始燃烧,腿部的肌肉紧绷到发痛。但还能跑,还能追。
第一个一百米,喜羊羊领先五米。他的背影在晨光里稳定得像颗流星,铃铛声规律而清脆,像在打拍子。
懒羊羊在场边喊:“绵绵加油——!!”
声音被风扯碎,听不真切,但能感觉到那份急切。
接近老橡树了。喜羊羊开始减速——不是真的减速,是为转弯积蓄力量。他在离树干还有两米时身体突然倾斜,左蹄蹬地,右蹄几乎擦着树皮划过,完成一个完美的急转弯,尘土在他蹄后扬起小小的扇形。
我学着他的样子倾斜身体。但角度没控制好,离心力让我往外侧滑了半步,蹄子在黄土上犁出两道浅沟。速度慢了零点五秒。
就这零点五秒,喜羊羊已经完成了转身,开始往回冲。
现在他领先八米。
回程是逆风。晨风扑面而来,带着草屑和尘土,刺得眼睛发酸。喜羊羊的蓝色背影在风里依然稳定,铃铛声被风声吞没了一半,但依然能听见那急促的、规律的节奏。
我的呼吸开始乱了。喉咙发干,肺像要炸开。腿部肌肉在尖叫,但大脑命令它们继续。
还有一百米。
喜羊羊领先十米。
懒羊羊的喊声又传来,这次更近了:“绵绵!冲刺——!!”
沸羊羊没喊,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,沉沉的,带着审视。
最后五十米。喜羊羊的速度没有丝毫下降,他甚至可能还在加速。那个蓝色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三十米。我的视线开始模糊,世界缩窄成一条黄土跑道,和前方那个无法触及的蓝色光点。
二十米。喜羊羊冲过了终点线。沸羊羊的爪子挥下。
我没有停。继续跑,用尽最后的力气冲过那条线,然后腿一软,向前扑倒。
没有摔在硬邦邦的黄土地上。一双手接住了我——是懒羊羊,他不知什么时候冲到了终点线后,用他小小的、软软的身体垫住了我。我们俩一起倒在草地上,他“哎哟”一声,但爪子还紧紧抱着我的外套。
“绵绵!你没事吧?”他急急地问,爪子胡乱摸我的额头、脸颊,“脸好红!呼吸好快!”
“没事。”我喘着气说,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沸羊羊走过来,递过来一瓶水:“喝。慢点。”
我接过,小口小口地喝。水是温的,带着一点点咸味——大概是加了电解质。懒羊羊还躺在我旁边,爪子抓着我的胳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,像怕我下一秒就晕过去。
喜羊羊走过来。他也在喘,但比我平稳得多。额头的绒毛被汗水打湿了几缕,贴在皮肤上,但眼神清亮,带着运动后的愉悦。
“三分十七秒。”他说,报出我的成绩,“很不错。”
“你的呢?”我问。
“两分五十五秒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,“我最好的记录是两分五十秒。”
二十二秒的差距。在四百米跑里,这是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懒羊羊小声说:“喜羊羊好厉害……”
“你也很厉害。”喜羊羊在我旁边坐下,拿起另一瓶水,“起步很快,前五十米只落后我两米。转弯技巧需要练,但爆发力很强。”
他分析得冷静客观,像在点评一场实验数据。
“你为什么想和我比?”我问。
喜羊羊喝了口水,看着远处训练场边缘那排沙袋。晨光把沙袋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像一群沉默的守卫。
“因为灰太狼在变快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上次袭击,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百分之十五。如果按照这个趋势,下次他再来……我可能追不上。”
懒羊羊的爪子收紧了一点。
“所以,”喜羊羊转头看我,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,“我需要知道,如果有一天我追不上他了,还有谁能拦住他。或者说……谁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,等我来。”
他说的是“争取时间”,不是“打败”。这是现实的计算,不是英雄主义的幻想。
沸羊羊哼了一声:“所以你找绵绵测试?”
“绵绵的反应速度很快。”喜羊羊说,“上次大门被撞时,她是第一个想到用食物缓冲的。她的思维方式和我们都不同——她总能找到最意想不到、但最有效的方法。”
他顿了顿:“速度不只是腿快。是判断,是反应,是在绝境中找到生路的能力。在这点上,绵绵可能比我们都强。”
训练场安静下来。风拂过草地,沙沙作响。远处传来美羊羊叫大家吃早餐的声音,清脆甜美,像铃铛。
懒羊羊坐起来,爪子还抓着我的胳膊。他看着喜羊羊,蜂蜜色的眼睛眨了眨,然后说:
“所以喜羊羊你……也会怕吗?”
问题来得突然。喜羊羊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容里有种卸下重担的轻松:
“会啊。我怕我跑得不够快,怕我判断失误,怕我赶不及。”他看着自己的蹄子,铃铛在颈间轻轻晃动,“但怕没用。所以我要变得更快,想得更多,准备得更充分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草屑:“绵绵,下次再比。我教你转弯的技巧。”
“好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,然后跑开了——不是全速,是那种轻松的、弹跳式的步伐,铃铛声在晨风里清脆欢快。
沸羊羊看着他的背影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小子……肩膀上的担子太重了。”
懒羊羊还坐在地上,爪子抱着我的外套,小声说:“我以前总觉得喜羊羊什么都能做到,从来不会怕……”
“是人都会怕。”沸羊羊说,“区别在于,怕完之后怎么做。”
他转身走向沙袋,红色头巾在风里飘扬:“懒羊羊,休息够了没?该继续训练了。”
懒羊羊哀嚎一声,但还是爬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草屑,跟着沸羊羊走了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我,眼睛亮晶晶的:
“绵绵!早餐我给你留了蜂蜜松饼!在厨房第二个柜子里!”
然后他跑向沸羊羊,小小的背影在晨光里一跳一跳的。
我躺在草地上,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晨光温柔地洒下来,把整个世界染成蜂蜜色。
肺部还在隐隐作痛,腿部的肌肉在抗议,汗水把背心黏在皮肤上,很不舒服。
但心里很平静。
因为知道,在这个荒唐的世界里,有一只跑得像风一样快的羊,也会害怕赶不及。
有一只总在训练、看起来无所畏惧的羊,也需要有人对他说“你可以休息”。
有一只贪吃贪睡的小胖羊,会为了一场和他无关的比赛,紧张得爪子冒汗。
还有我,一个从异世界来的、跑不过喜羊羊的羊,却因为“思维方式不同”而被认为可能“比他们都强”。
这个世界依然危险,依然有灰太狼,依然有无数的不确定。
但有一群小羊,在用各自的方式,努力变强,努力保护,努力理解彼此。
而我,是其中的一员。
这就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
我坐起来,拿起那瓶没喝完的水,慢慢地喝。
风很温柔。
阳光很暖。
远处,懒羊羊在沸羊羊的监督下,咬牙切齿地做第十七个俯卧撑。
喜羊羊已经跑得不见踪影,但铃铛声还隐隐传来,清脆的,像在说——
我在。
我会一直在。
直到追不上的那一天。
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——
我会跑得更快。
想得更多。
准备好一切。
为了这个有蜂蜜松饼、有晨光、有所有温柔小羊的世界。
为了所有人。
包括你。
我喝完最后一口水,站起来。
腿还有点软,但能走。
走向厨房,走向第二个柜子,走向懒羊羊留的蜂蜜松饼。
走向这个早晨,这场对决之后,依然温柔如初的世界。
真好。
我想。
真的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