懒羊羊顶着湿漉漉的头发闯进实验室时,我正在记录新一批夜光菇孢子的荧光强度。
不是小雨淋湿的那种湿,是彻底被汗水浸透的湿。卷毛一绺一绺地贴在他额头上、脸颊边,还在往下滴水——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训练场浇草坪的水。他那件鹅黄色的训练背心湿透了,紧紧黏在身上,边缘颜色深了一大圈。
“绵绵——”他拖着声音叫我,有气无力地靠在门框上,“救救我……”
我放下记录本:“怎么了?”
“头发……”他伸手抓了一把额前湿透的卷毛,爪子一松,那些头发又弹回去,贴回原位,“好重……好痒……沸羊羊说跑完二十圈才能休息,我跑了十五圈就……就实在跑不动了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小下去,耳朵耷拉着,整个人像棵被暴雨打蔫的向日葵。
我走到他面前。汗水的味道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他的头发确实湿得厉害,发梢还在滴水,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,在下巴处汇成一小滴,“啪嗒”落在地板上。
“去洗个澡。”我说。
“不想动……”他把脸靠在我肩膀上,湿漉漉的头发蹭到我的脖子,冰凉又黏腻,“浑身都散架了……绵绵,我是不是要死了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我推开他的脑袋,“但会感冒。”
他扁了扁嘴,不情不愿地站直。爪子胡乱抓了抓头发,结果把卷毛揉得更乱,几撮头发翘起来,像被电过。
我看着他的头发。那些卷毛平时蓬松柔软,现在被汗水和尘土黏在一起,确实看着难受。而且贴在脸上,会影响视线,也不卫生。
“坐下。”我指了指实验台旁边的凳子。
懒羊羊愣了一下,但还是乖乖坐下了。凳子有点高,他腿够不着地,在空中晃悠着。
我从实验室的储物柜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——白色的,柔软吸水,是美羊羊上次送来的,说实验室毛巾太粗糙。又找出梳子,木质的,齿距宽,适合打理卷发。
“转过去。”我说。
他背对着我坐好。我站在他身后,用毛巾包住他湿透的头发,轻轻按压吸水。他的卷毛比看起来多,毛巾很快湿了一大片。
“绵绵,”他小声说,声音隔着毛巾闷闷的,“你在做什么?”
“帮你弄干头发。”
“为什么要弄干?”
“湿着会头疼。”
“哦……”他安静下来,背挺得笔直,像个听课的小学生。
毛巾吸掉大部分水分后,我取下毛巾。他的卷毛没那么湿了,但依然黏在一起,乱糟糟的。我拿起梳子,从发尾开始,一点点梳理打结的地方。
梳齿划过头发时,懒羊羊缩了一下。
“疼?”我问。
“有点……”他小声说,“平时都不梳头的,反正会乱……”
“所以现在才打结这么厉害。”我放轻动作,慢慢把那些缠在一起的卷毛梳开。
实验室很安静。只有梳子划过头发的声音,和他偶尔因为扯到打结处而发出的吸气声。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,照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,那些卷毛在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金色,像秋日草地的颜色。
梳到后脑勺时,我发现他头发其实很长——平时蓬松着看不出来,现在湿了贴着头皮,能看出长度快到肩膀了。卷曲的弧度很自然,像天生就这样。
“你头发该剪了。”我说。
“不要。”他立刻说,声音里带着警觉,“剪头发好可怕,咔嚓咔嚓的,像在割草……”
“那至少该扎起来。”
“扎起来?”他转过头看我,眼睛睁得圆圆的,“像美羊羊那样?”
“可以简单一点。”我把他的脑袋转回去,“训练时扎起来,不会挡眼睛,也不会这么热。”
他没说话,但我能感觉到他背部的肌肉放松下来。他默认了。
我把所有头发拢到脑后,手指穿过那些卷毛时,触感意外的柔软。他的头发细,但密,抓在手里满满一把。我从实验台抽屉里找出一根橡皮筋——原本是用来绑试管的,白色的,有点旧,但还能用。
“可能会有点紧。”我提醒。
“嗯。”他点头,爪子紧张地抓着凳子边缘。
我尝试把头发束成一个小马尾。但卷毛太滑,橡皮筋又没弹性,试了两次都散开了。懒羊羊乖乖坐着,任我摆弄,只有耳朵时不时动一下,显示他还醒着。
第三次尝试时,我决定换个方式。把头发分成两股,在脑后靠近脖颈的位置,松松地绑成一个小揪揪——不是马尾那种高高束起,是低低的,像团蓬松的云朵卡在那里。
这次成功了。橡皮筋绕了三圈,勉强固定住。那些卷毛从橡皮筋里溢出来一些,毛茸茸的,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。
“好了。”我说。
懒羊羊立刻伸手去摸。爪子小心翼翼地碰到那个小揪揪,捏了捏,然后眼睛亮起来。
“真的扎起来了!”他跳下凳子,跑到实验室角落那面小镜子前——那是慢羊羊用来观察自己草苗生长情况的。
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,转来转去。小揪揪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,像团鹅黄色的蒲公英。
“……好看吗?”他小声问,耳朵尖有点红。
“清爽多了。”我说。
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眼睛弯成月牙:“谢谢绵绵!”
他蹦跳着走过来,卷毛扎起来后,整张脸都露出来了。额头,眉毛,眼睛,鼻梁,下巴——线条比平时清晰,看着确实清爽。汗水还没完全干,几缕碎发贴在额角,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狼狈。
“感觉头轻了好多!”他晃了晃脑袋,小揪揪跟着晃,“也不挡眼睛了!”
“训练时记得扎起来。”我说。
“嗯!”他用力点头,然后突然想起什么,“可是我不会自己扎……”
“我教你。”
“真的?”他眼睛更亮了,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我让他重新坐下,自己站在他身后。抓住他的爪子,让他用手指感受头发的走向。
“先这样拢到后面,”我引导他的爪子,“不要太紧,松松的就好。然后另一只手拿橡皮筋,套上去,绕两圈……”
他的爪子笨拙,手指不够灵活,总是抓不住头发。试了三次,头发都从指缝里滑走。第四次时,他有点急了,爪子一用力,扯到了自己的头发。
“疼!”他龇牙咧嘴。
“慢慢来。”我握住他的爪子,重新调整姿势,“不用抓那么多,抓住中间部分就行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再次尝试。这次勉强把头发拢起来了,但歪歪扭扭的。橡皮筋套上去时,他又手忙脚乱,绕了一圈就松手——结果头发全散了。
“好难……”他垂下手,肩膀垮下来,“我学不会……”
“多练几次就会了。”我说,“就像你学做蛋糕一样。”
提到蛋糕,他眼睛又亮了:“对哦!我蛋糕都能做,这个肯定也行!”
他重新振作,继续练习。我在旁边看着,偶尔纠正他的动作。实验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他笨拙的抓头发声,和偶尔橡皮筋弹开时“啪”的轻响。
窗外传来其他小羊的脚步声和谈笑声。美羊羊和暖羊羊结伴路过实验室,探头看了一眼,然后惊讶地停住了。
“懒羊羊?”美羊羊睁大眼睛,“你的头发……”
懒羊羊立刻转过身,得意地晃了晃脑袋:“绵绵给我扎的!”
暖羊羊温和地笑了:“很好看。扎起来精神多了。”
“对吧!”懒羊羊尾巴翘得老高,然后想起什么,“美羊羊,你能教我怎么用发带吗?橡皮筋有点勒……”
美羊羊眼睛一亮:“当然可以!我那里有很多好看的款式,等会儿拿给你挑!”
她们说笑着走远了。懒羊羊转回身,继续和手里的头发搏斗。这次他有了点进步,至少橡皮筋绕了两圈没散开——虽然扎得歪到左边去了。
“这样行吗?”他忐忑地问。
我看着那个歪歪的小揪揪,像棵长偏了的蘑菇。
“可以。”我说,“第一次,不错了。”
他开心地笑了,然后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——他到底有多少个口袋?
“给你。”他把纸包塞到我手里,“今天的谢礼。”
我打开。里面是两颗裹着糖霜的草莓,鲜红色的,糖霜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我早上偷偷去暖羊羊厨房拿的,”他压低声音,“最后一颗给你,我自己都没舍得吃。”
草莓很新鲜,还带着凉意,大概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。糖霜甜得恰到好处,中和了草莓的微酸。
“好吃吗?”他期待地问。
“好吃。”
他满足地呼出一口气,然后自己也掏出一颗——他果然藏了两颗——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。
我们并肩坐在实验室的窗台上,吃着草莓,看着窗外。阳光把草地晒成金色,远处训练场传来沸羊羊的吼声,和幼崽们玩闹的笑声。
懒羊羊的小揪揪在风里轻轻摇晃。他时不时伸手摸一下,确认它还在,然后继续吃草莓。
“绵绵,”他忽然说,声音含糊,“以后……你能每天都帮我扎头发吗?”
“你可以自己学。”
“但我扎得不好看。”他转头看我,糖霜沾在嘴角,“你扎得好看。”
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清澈透明,蜂蜜色的瞳孔里映着我的倒影,和一点小小的、柔软的期待。
“……好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,笑容甜得像手里的草莓。
那天下午,羊村所有小羊都注意到了懒羊羊的新发型。沸羊羊看见时愣了一下,然后说“总算不像个拖把头了”。喜羊羊笑着说了句“挺适合你”。慢羊羊推了推眼镜,草苗晃了晃,没说什么,但眼神是温和的。
最兴奋的是美羊羊。她真的拿来了一整盒发带——粉的,蓝的,黄的,紫的,带蕾丝的,绣小花的,甚至还有几根缀着小铃铛的。
“这个鹅黄色的和你很配!”她拿起一根递给懒羊羊,“试试?”
懒羊羊犹豫地接过,然后看向我。我点点头。他笨拙地尝试用发带扎头发,但发带比橡皮筋更难控制,试了几次都滑掉了。最后美羊羊看不过去,亲自帮他系好。
鹅黄色的发带在他脑后系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,和他头发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,但更鲜亮一些。尾端垂下来两条细长的带子,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动。
“好看吗?”他又问,这次问的是美羊羊。
“特别好看!”美羊羊眼睛发亮,“以后我每天帮你换不同颜色的!”
懒羊羊耳朵红了,但尾巴摇得欢快。
那天晚上,我去实验室整理数据时,发现窗台上多了一个小木盒。打开,里面是几根发带——都是素色的,棉质的,没有装饰。旁边有张字条,字迹歪歪扭扭:
「这些比较容易扎。你先用这些练习,等我会了再用美羊羊那些好看的。——懒羊羊」
我把发带拿起来。棉质的,柔软,弹性适中。确实比美羊羊那些装饰繁复的好操作。
我拿起一根浅灰色的,对着实验室的镜子,试着给自己扎头发。手指穿过白色卷毛时,我想起下午给他扎头发时的触感——柔软,细密,带着训练后的汗水和阳光的味道。
想起他笨拙地练习时认真的表情。
想起他说“你扎得好看”时,眼里的期待。
想起他脑后那个歪歪的小揪揪,在阳光下轻轻摇晃的样子。
我绑好头发。镜子里的我,白色卷毛在脑后束成一个小小的低马尾,露出整张脸。确实清爽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。
我拿起那根鹅黄色的发带,在指尖绕了绕。柔软的棉质触感,像他头发的触感。
像这个下午,所有温柔的、细小的改变。
像他说“以后你能每天都帮我扎头发吗”时,嘴角沾着的糖霜。
像他偷偷放下的、装着素色发带的小木盒。
像所有不必言说,却心照不宣的温柔。
我把发带放回盒子,关好。
实验室的灯灭了。
月光洒进来。
窗台上,那个小木盒静静躺着。
像一个小小的、温暖的承诺。
承诺明天,后天,以后的每一天——
都会有晨光,有训练,有汗湿的头发,有耐心的梳理,有笨拙的练习,有扎好的小揪揪。
有他说“你扎得好看”时的笑容。
有我说“好”时的点头。
有这个世界,所有荒唐却温柔的日常。
真好。
我走出实验室。
夜风拂过,脑后的小马尾轻轻晃动。
像在说——
明天见。
明天,还要帮他扎头发。
明天,还要看他笨拙地练习。
明天,还要在这个荒唐的世界里,继续这些温柔的、细小的奇迹。
一直。
到永远。
或者,至少到明天。
这就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